陈书鸿

每天清晨，如果不是雨雪天气，我总会沿着琵琶公园的那条小径去散步。彼时露水还挂在草尖上，圆滚滚的，像谁不小心遗落的珠子一般。那条小路是石子铺的，走得久了，石子的棱角都被磨得温润，赤脚踩上去，竟有玉的凉意。这时候的城市还在打着呵欠，只有早起的环卫工人，竹帚划过水泥地，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我慢慢地走，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这片刻的静谧，是上天特意留给我的空白。

其实人这一生，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一条小径呢？我们总是急着要走到哪里去，仿佛前面有个什么了不得的终点在等着。小时候盼长大，长大了盼成家，成家了盼子女成人，子女成人了盼退休，退休了又盼什么呢？盼来盼去，把当下的日子都盼成了过客。其实路就在脚下，晨光就在眼前，草叶上的露珠每颗都含着整个天空，我们却要等到走完了才回头叹息。

我见过挑担卖花的妇人。扁担两头是两筐茉莉，白的花苞密密地挨着，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她走得不快，担子随着步子轻轻摇晃，花香便也一晃一晃地荡开。有时买她几串，她便用细铁丝穿了，递过来时指缝里都是香的。“慢慢走，”她说，“花要慢慢开，人也要慢慢活。”这话听着简单，却让我想了很久。我们总以为生活是拼出来的，争分夺秒，恨不得把每分钟都榨出汁来。可花不是，花有自己的时辰，到了时候自然就开了，急也急不来，慢也慢不得。

想来生命最妙的，就是这“且走且悟”的功夫。年轻时候像爬山，只顾抬头看峰顶，脚下石头松了都不知道，摔了一跤才明白要看清眼前的路。中年像淌水，知道了深浅，却还要与激流周旋。等到两鬓染了霜，才真正学会像挑花妇人那样，让担子随着步子摇——不是不走了，是不再被“到达”绑架了。路还是那条路，但路边的野菊开了，渠里的水声响了，连风从哪个方向吹来都清清楚楚。这不是懈怠，是另一种清醒：知道山的雄伟不只在峰顶，更在每一处转弯的风景。

记得有一年去江南，在老街看到个银匠。他坐在铺子门口，就着一方阳光敲打银片，叮叮的声音清脆得像冰凌相碰。我看了半晌，他头也不抬，只说：“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走吧，前面还有桥。”我笑着道谢，果然往前走几步就是石桥。桥下流水悠悠，倒映着两岸白墙黑瓦，一只乌篷船正从桥洞穿过，船娘的歌声被水波揉得碎碎的。那一刻忽然明白，银匠说的“前面还有桥”，不是催我赶路，而是说风景是看不完的，这一处的美看过了，就让它好好留在心里，再去迎接下一处。所谓“一半烟火一半清欢”，大约就是该看桥时看桥，该看银时看银，桥和银都看了，便知这世间万物各有各的好。

我们活着，总不免要沾染烟火气。柴米油盐、人情世故，像每天都要吃的米饭，平淡却养人。可若只沉在烟火里，人就成了灶台上的锅，黑漆漆的只剩油垢。所以还要有清欢——那挑花妇人的花香，银匠敲打的叮咚声，晨光里散步的片刻空白。清欢不是避世，是在烟火中开一扇窗，让月光照进来。我认识一位老教师，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每天在阳台上种薄荷。问他为什么，他说薄荷清凉，批作业批得头晕时掐一片含在嘴里，人立刻就清爽了。这便是他的清欢——不需名山大川，一盆薄荷足矣。

更难得的是“一半清醒一半释然”。清醒是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事不由人，释然是知道了也不强求。像那条石子路，走得久了自然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特别平，但不会为了避开坑而改道，只轻轻绕过去，继续走。记得奶奶晚年时常说一句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初听时觉得消极，后来才懂得这是大智慧。她养了一辈子蚕，知道蚕吐丝是本能，丝被织成绸是缘分，若绸子被人不小心烧了个洞，那也是绸子的命。她照样喂蚕、缫丝、织布，却不再为成品的去处失眠。这种释然，是把“我的”放下了，只做该做的事，结果交给天意。

生命向前流动，像江水东去。我们总想截住某段浪花珍藏，却不知江水之所以美，正在于它的不停歇。那些我们以为过不去的坎，回头看不过是江中的礁石，当时激起千层浪，过后水面依旧平如明镜。更妙的是，礁石激起的浪花，反而让江景更壮阔了——原来所谓“发生的一切都转化成生命的养分”，便是如此。失恋让人懂得自爱，失败让人看清自己，疾病让人珍惜健康，离别让人感恩相遇。没有白走的路，没有白受的苦，连眼泪流下来，都能浇灌心里的花。

夜深时我再走那条小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便活了似的摇曳。这时候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窗格子里透出暖黄的灯，有人家还在看电视，隐约的笑声飘出来，像隔世的梦。我慢慢地走，忽然觉得这一日过得真好——早晨的露水、午后的花香、傍晚的薄荷，都好好地在记忆里存着。明天还有明天的路，还有新的露水、新的花香，想到这里，心里便满满的，又空空的。满满的是一日所得，空空的能装下明日所遇。这大概就是“安然”了——不恋过去，不忧将来，此刻走在路上，风是凉的，心是暖的，便觉得人间万事，不过如此。

且走且悟且安然。走着走着，天就亮了；悟着悟着，心就宽了；安着安着，一生就圆满了。就像那条小径，总以为到尽头便是终了，谁知尽头处又接着另一条小径，无穷无尽地延伸下去。而我们在行走中渐渐明白，终点从来不在前方，而在每一个当下——当你不再追问“走到哪里去”，只安心感受脚下的每一步时，那么这整条路便都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