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百花园 PDF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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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夏安居


杨暖

夏天的热浪从四面涌来。这时候,最宜走进韦应物的诗里,在一片北窗凉气中,寻个安顿自己的位置。让我们跟随这位一千两百多年前的诗人,看云、观花、读书、思归,在四重功课里,重建一种诗性的精神生活。

看云

群木昼阴静,北窗凉气多。

闲居逾时节,夏云已嵯峨。

搴叶爱繁绿,缘涧弄惊波。

岂为论夙志,对此青山阿。

——《夏景园庐》

坐在窗户前,看青山流云,这真是美好,何况这是夏天的云。

几日前,我就坐在老家走廊下的阴凉地儿里,看天上的云。老家的院子在村子东南,地势开阔,大门一开便是日出东方、紫气东来,想必地气是极好的。彼时朝南的院子里,开阔安静,除了两棵高耸繁茂的大杨树,望出去一览无余。那云朵好像在院子上方铺展开来,层层叠叠,下面就是父母栽种的小菜园,时值七月,瓜果菜蔬皆丰盛。大热天儿,我坐在廊下乘凉,看着云朵飘过去。忍不住想,看看这天上的云朵、地上的瓜果,是多么好。

每一朵云我都不认识,可是,每一朵云又都似旧相识。只因我许久不看云了吧。每天过得匆忙,人不静心也不闲。暑期回老家小住,天儿热,半晌就在纳凉中度过。廊下敞亮,有穿堂风,我坐在那儿百无聊赖,才有闲心细细打量云朵。夏日的天空青蓝静阔,越发显得云朵连绵堆叠,一如韦先生所写:“闲居逾时节,夏云已嵯峨。”

你看,一千多年前的夏景园庐,也是这样的:树荫浓密,北窗阴凉,韦先生闲居在此,几乎忘了时日,抬头忽见夏云堆积如山,连绵堆叠在青天之上。

这都是夏日寻常的午后。他和我一样,大概也不是特意看云的。是在闲居时百无聊赖,眼睛才空出来,看见天边的云朵。人在匆忙时是看不见云的,云只等闲人。

同是看云,在韦先生的《夏景端居即事》中又换了姿态:“重门永日掩,清池夏云生。”重门深掩,白日漫长,清池倒映着天上流云,云仿佛从水中生出。一个是抬头看云,一个是低头见影,但那份静默的凝视如出一辙。

早年我读韦先生的诗,总觉得他是对所处空间要求极高,且又是喜欢独处的一个人。后来看到宋人评记:“韦应物立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必焚香扫地而坐,冥心象外。”那就是我想象中的韦先生了。这样一个把生活环境经营到极简的人,他的目光自然会落在那些细微的事物上。

韦先生对所处空间与身边事物,有种静观自得的凝视。他的诗中,频频出现“端居”“燕居”“园庐”等所属空间表达,在园庐、在静室、在书斋,甚而在办公的居所,他都拥有这么一种静观自得的审美思考,容他在安静的环境中,细细打量着周遭的自然与生活。在这样的打量和思考中,他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心灵的满足。

所以,韦先生的诗读来总有种幽静冲淡的气息。大抵是写诗的韦先生也好静,善于将周遭的生活提纯于幽静诗意之中。

晚唐诗论家司空图最早将韦应物和王维并论,曰“右丞、苏州趣味澄敻,若清风之出岫。”这两位诗人都是我喜欢的,作品干净澄明,细品下来,他们的风格又是不同的。

韦应物写诗,是身临其境,他总是那个温和在场的观察者与感受者,可谓有我之境。王维写诗,是置身事外的,主体的目光隐去了,物象自呈,堪称无我之境。相比王维诗有佛家的空寂与禅悟,韦应物则更多道家的清幽与儒者的闲适,他写的内容都是经过心灵过滤的日常,保留了生活的质地,又滤去了烟火中的喧嚣。故而韦诗沉静清幽,生活感更强一些,令人读之尘虑尽消,心境平和。

看花

夏条绿已密,朱萼缀明鲜。

炎炎日正午,灼灼火俱燃。

翻风适自乱,照水复成妍。

归视窗间字,荧煌满眼前。

——《夏花明》

看完了云,该看花了。

韦先生喜欢洁净的居室,还很喜欢莳花种草。从他的一些诗作中可知,游宦的二十余年里,他常常独在远郡。公务之余,喜好拜访山寺,徒步花径。他种树、种花、种药草,还给居所移植了杉树和石榴树。平日里他还阅读《神农书》,以多识药草花木之名。

这样一个性情淡泊,充满生活情趣的人,异乡为客,待到满园花开,他干脆深居简出,与草木为伴。他曾发出由衷感慨:“单栖守远郡,永日掩重门。不与花为偶,终遣与谁言。”

夏天的花,似乎比其他季节的花开得更热烈,也更短暂。稠密的绿叶间,点缀着朱红的花朵。正午阳光明亮时,越发显得那花像一团火焰。是石榴花吗?还是朱槿?韦先生没有写明。或许他想表达的,并不是看了什么花,而是看花的那个片刻。于是我们知道,这天韦先生被一片明丽的花吸引了。他站在花前,久久凝视那团“火焰”。

更有趣的是后四句:“翻风适自乱,照水复成妍。归视窗间字,荧煌满眼前。”忽而一阵风来,花枝乱了,花影倒映在水面上。他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看花看得这么仔细,看它被风吹乱,看它临水照影。于是看花归来,再回到窗下看书,花的颜色还暂留在眼前,那花太鲜艳了,只觉得眼前一片荧荧煌煌,连书页上的字都跳了起来。

这个细节实在太生动了。就是看一样东西看得久了,会一时恍惚,回不过神来。人还在书桌前,眼睛却还没有从花那里回来。

由此可见,韦先生是多么沉浸式地看花。绝不是做做样子、浮皮潦草的。他将正午榴花的色形姿态,尽收眼底,还将看花人的那个花影片刻,也记录了下来。这是一个看花人的陶醉时刻。花在枝头燃放,人在花前清凉,这便是韦先生的美学。他始终是那个温和有趣的观察者,将他经过的千般寻常写入诗境。

由此,我便联想起《传习录》记载的这样一个典故:王阳明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我们不去看花时,那些花与我们仿佛隔着苍远的时空,各不相干。幽幽寂寂,安于各自的世界。当我们去看花时,花朵仿佛被瞬间唤醒,照见它美好富有生命力的一面。花是花,看花的人也成了花的一部分。

就像世间两个互不相识的人,本是两个陌生的世界。但当有一天,我读到了韦先生的诗,而你又读到我写的这些文字时,一切就都改变了。你不再是一个读者,我也不再是一个作者。我们隔着诗句,花一样地看见了。

读书

萧条竹林院,风雨丛兰折。

幽鸟林上啼,青苔人迹绝。

燕居日已永,夏木纷成结。

几阁积群书,时来北窗阅。

——《燕居即事》

读韦先生的诗,会发现“北窗”反复出现。它是韦先生夏日生活里的背景,是他安放自己的地方。看云在北窗,读书在北窗,倦了对青山,热了有凉气。

在这首《燕居即事》里,北窗再次敞开,面对的是一片萧萧竹林。

长夏,应该是韦先生诗中最为从容的季节。没有政务纷扰,没有车马喧嚣,只有北窗下的凉气、庭院里的夏木、案头堆叠的旧书,以及那人迹罕至的青苔小径。这样的环境里,时间悠长得几乎停滞。然而韦先生不觉得寂寞,因为他有满架的群书。北窗下一坐,便是丰盈的世界。

燕居,是个古典的词汇,出自《论语》:“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指古代官员的闲居生活状态,其本意是体貌和舒、安静娴雅。当下的我们忙忙碌碌,并不容易体会这种状态。近年倒是在一些宋式古风的家居品牌中见到这个词,仿佛自带松弛感的古意空间,自有气度。

燕居读书,天然带着一抹清凉和舒展。韦先生用词向来洁净,北窗、日永、幽鸟、青苔,可以想见,韦先生的书房是冷清的,阴凉的,但也是自足的。他有书,有嘉树,有漫长的夏日。他也不需要太多东西了。他在北窗的书页间,像一棵在林荫里慢慢舒展叶子的树。

思故园

北斋有凉气,嘉树对层城。

重门永日掩,清池夏云生。

遇此庭讼简,始闻蝉初鸣。

逾怀故园怆,默默以缄情。

——《夏景端居即事》

林荫掩映中,一片夏日静谧。韦先生在北斋办公,重门深掩,白日漫长。公务清简,有了闲暇,便静静感受夏日的气息。北面的屋子不朝阳,凉风习习。

这时候,忽然听见蝉鸣响起。是夏天第一声蝉鸣。多么熟悉的、夏日的声音。

然而笔锋一转:“逾怀故园怆,默默以缄情。”许是那一声蝉鸣,触动了什么。蝉声年年相似,故园年年不归。他想起了家乡,满怀想念,却归于沉默。

回不去的韦先生,他只能在北斋里默默想念。他不能视频、不能打电话,也没有写信、没有对着谁倾诉,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内心深沉的回响,往往安放在语言之外。

这是韦先生的节制之美。他写诗时已近中年,历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和国难家变,洗心读书,长年宦游或闲居在远郡僻地。他不再纵情,也从不滔滔不绝地诉说痛苦。他的情感认知里,有一种经过岁月淬炼的通达。

或许,韦先生并没有刻意构建什么高深的生活哲学,他只是认真地度过了属于他的每一个夏日。他把日子过成了诗,又把诗写成了日子的样子。

你看,一千两百多年了,夏天的云还是那样白,窗前的凉气、叶底的花、案上的书、心底的想念,都没有变过。而就是这些朴素至极的日常,经过一颗诗心的提纯,成了今日我们依然向往的生活。

长夏安居,不只是身体的栖止。当我们不向外求,不向远追,就在此刻、此地、此身之中,找到内心安宁的全部可能。这便是韦先生用四首小诗,留给我们的夏日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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