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君
看过一个讲述著名作家墨白的小专题纪录片——《颍河之子》,片中,有一段墨白乘船行于颍河之上的镜头,没有解说词,没有背景音乐,只有轮船发出的机器轰鸣声,画面中墨白一个人立于船头远望、沉思……那是一种近乎神秘的力量,仿佛整个颍河涌动和庄稼拔节的力量,都聚集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颍河是真实的河流,是淮河最长的一条支流,六百公里左右,发源于登封嵩山,流经墨白的老家周口市新站镇,最终在安徽正阳关汇入淮河。但墨白小说中的“颍河镇”却是虚构的。也许是真实的故乡太过于沉重、逼仄,抑或是一个作家的文学野心使然。总之,墨白先生选择了“颍河镇”这样一处虚构的场景去回望历史,也审视当下。
事实上,“颍河镇”并非墨白一人的创造,还有他的长兄著名作家孙方友,两兄弟一个现实主义一个现代主义,建构起一个跨越三个世纪的文学地理空间。截至目前,墨白所有重要作品的故事发生地,几乎都被归置在这一空间里,大到社会变迁,小到人性困境,在宏大的历史背景下,一个个鲜活的普通人在这里嬉笑怒骂,各自本色出演。
如果说颍河镇是墨白一直在追求的先锋性写作的精神出口,鸡公山就是他中年之后,安放肉体的另一处心灵家园了。2006年6月26日,51岁的墨白和我们尊敬的田中禾先生,住进鸡公山北岗18号别墅——读书、写作、避暑、修身,这栋别墅也叫尼赫斯别墅。
鸡公山系大别山西部余脉,主峰海拔不足八百米,却与庐山、北戴河和莫干山一起,被称作“四大避暑胜地”。2009年之后,田中禾先生的夫人受不了山上夏天的潮湿,18号别墅剩下墨白一家。2006年8月,我随时任信阳市文联主席和作协主席的陈峻峰第一次登山拜访,结识两位先生,成为未经他们认可的学生。那时两位先生还都相当年轻。
从2006年开始,到2026年,二十年过去了。墨白像只候鸟一样,每年会如期飞到鸡公山,从初夏开始,到中秋结束,一住就是小半年。每年这个时间,陈峻峰先生会带我上山拜访两三次,或有事请教,或请他喝酒,或请他下山小聚,或参加我们的文学活动。延续下来,看望墨白已成为信阳作家一年一度很重要的事情。从陈峻峰先生带我,到我带更年轻的作家,这算是传承的一部分吧。
从早年的18号尼赫斯别墅,到之后的77号戴维德别墅,二十年间墨白从未间断在鸡公山居住。他在这里既渡己也渡人。信阳很多作家都当面聆听过他的教诲。二十年间,他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他手不释卷的形象,他的床头和走廊圆桌上,永远摆着我没读过的书。
我理解,这是一个先锋作家几十年如一日、勇立潮头的底气所在。从1984年开始,几十年间,除了出版近十部长篇小说,他还发表了大量中、短篇小说,小小说,散文和理论等作品,累计字数七百多万字,多发表在名刊大报。仅就这一点,对于很多写作者来说,终其一生难以望其项背。
有评论家在概括墨白的写作时说:“在艺术上,墨白始终坚守先锋精神。他将意识流、碎片化叙事、多重视角等现代与后现代技法熔于一炉,通过梦境、记忆与幻想深入勘探人物的精神世界。但其先锋性并未流于形式实验。他严肃诚恳地直面现实,将对历史荒诞的反思与社会转型期精神困境的剖析,融入充满隐喻和诗意的叙事中。更难得的是,墨白将西方现代派技巧成功地进行了本土化转化。他的先锋写作始终扎根中原土壤,在文本实验与对生命、苦难的深切关注之间找到了平衡,从而成为中国当代文学中‘坚守先锋写作的少数作家’之一,为汉语叙事提供了独特可能性。”
墨白除了持续不断的创作实践,再就是持续不断地进行阅读和行走。在最新出版的《墨白年谱》中,既有他读书看剧、对话贤者的记录,也有他游历四方、参禅悟道的详载。他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
《墨白年谱》中,我的名字被记载过几次。第一次出现是2006年6月,墨白初次旅居鸡公山,一个偏居豫南小城的青年诗人从此和一个全国著名先锋小说家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友谊。从2006年到2026年,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我有时想,单从文学意义上讲,一个作家对一个地方近乎偏执的热爱,本身是不是已具备了独特的文学史价值?
墨白是个有心人,虽然在二十年交往中,我对他的细致和周到已有所了解,读罢《墨白年谱》,我还是被震撼到了。就作品发表而言,年谱中除了名刊大报,甚至没有遗漏一些市县级的内刊小报;他小学和中学的毕业照片悉数被收录,《墨白年谱》是墨白先生的个人成长史,也是中国当代先锋文学发展的一份珍贵档案资料。
从颍河镇到鸡公山,从豫东平原到豫南山区,墨白这一走就是二十年,从满头灰白到满头雪白。墨白现在兼任着鸡公山万国文化研究会会长,是鸡公山荣誉山民,当然这些还远远不够!我相信他和鸡公山的缘分还将延续。和颍河镇相比,鸡公山是真实的,如何把这份真实虚构成另一处精神坐标,相信墨白一定有自己的思索。实际上,鸡公山的万国文化也就才一百二十多年历史,墨白和它的缘分已经有了二十年,说他欠鸡公山一部大作一点也不为过,那就让我们一起期待墨白写出一部以鸡公山历史文化为背景的优秀作品。
墨白谈及鸡公山创作时曾有过一段动情的表述:“刻意地来鸡公山创作不行,要把生命融入自然之中,把所有的鸟叫声、风声当作生活的一部分,写作才能透出自然而然的感觉;夜间,把窗子敞着,窗外不绝的林涛声,让人总有在森林里憩息的感觉;门廊吃饭,会有雾气从外面飘过,如临仙境一般。”这段话里有难得的通透。当一个作家不再刻意为“创作”而创作,而是将写作变成生活本身的一部分,才会有那种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文字产生,才能够从根本上接近文学的本质。
好在,在鸡公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一切都可以慢慢来,鸡公山可以再等上十年、二十年……
温馨提示
本页面内容不允许直接阅读,请通过《信阳日报》客户端浏览查看。

扫描二维码下载客户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