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鸿
那是2022年12月上旬的一个下午,天晴得出奇。冬日的阳光透过三弟家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母亲的身上,像是把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一样。我至今记得那光的样子,温温的,软软的,像是特意为那个下午准备的。
母亲那年八十九岁了,住在青龙街我三弟家里。我趁周末不上班,便赶过去陪她。推开门时,她正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看见我来,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意像水波纹一样,从眼角一直漾到了整张脸上。
“儿,来了!”她轻声说。
“妈,来了。”我在她身边坐下。
那天她的精神格外好,说起话来声音清朗,不像往日那般倦怠。我们先是从窗外的那棵梧桐说起,说着说着,她就讲到了我的父亲。说到父亲时,她的语速慢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柔软。“你爸啊,一辈子不容易。”她顿了顿,“年轻时一年到头在外面忙活,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回来还要帮我生火盆。可他从来也没说过一个‘累’字。”母亲说这些话时,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和交错的纹路,像是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地图。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阳光在我们之间缓缓移动,从她的膝盖移到我的手上,暖烘烘的。突然,母亲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目光我很熟悉——小时候犯错时她就是这样看我的、我大学毕业上班前她也是这样看我的。
“妈跟你说几句话,你记着。”
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又向母亲身边挪了挪。
“做人啊,一定要光明磊落,”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心里头不能藏阴私。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比什么都强。”
随后,她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你工作上的事,妈不太懂,但你记住,恪守职业道德,不该拿的一分都不要拿。还有,尊老爱幼,团结同事……”她几乎是把自己一生的信条一条一条地数给我听,像是老师在给即将远行的学生上最后一课。
我有些好笑,说:“妈,我都五十多岁了,再过几年就退休了,您还当我是小孩子啊。”
可母亲没有笑,只是看着我,她目光里好像有种我读不太懂的深沉。那目光让我想起老家老宅子门前的那棵槐树,根扎得深深的,枝叶却向着天空安静地伸展。
“儿啊,五十多岁也是妈的孩子呀。”她轻轻地说。
那天下午我们还聊了许多琐事,但母亲的那段教诲,却像一枚温热的印章,烙在了我的心上。
天色渐晚时我起身告辞。出门走了大约50米,待我回头时,发现母亲手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目送我。
见此情景,我有些激动,冲着母亲大喊一声:“妈,您快进屋去吧,我过两天再来看您。”
“好,好。”她笑着点头。
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竟是母亲对我说的最后两个字。三天后的夜里,母亲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没有病痛,更没有挣扎,就像一片叶子在秋风中悄然飘落了一样。
接到电话时我竟愣在了那里,好半天也没有反应过来,接着便号啕大哭。三天前那个下午的阳光突然涌上心头,暖意还在,可那个说话的人已经不在了啊!
我忽然明白,那个下午不是一次普通的聊天。那是一个母亲用她最后的力气,把自己一生提炼出来的精华,一勺一勺地喂给了自己的孩子。她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吗?也许她知道,也许她只是凭着一种母亲的本能,在还能说话的时候,把该说的话都说完。
如今,每当我遇到抉择的时刻,总会想起那个冬日的下午,想起阳光里母亲一字一句说出的那些话。它们像一枚枚石子,被我揣在行囊里,沉甸甸的,却让我在人生的路上走得稳稳当当。
母亲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财产,但她留下了那个下午。那个下午就是她留给我的全部遗产,而这笔遗产,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如今,三弟一家因工作关系已从青龙街搬走。可我仿佛看见母亲还坐在青龙街那幢房子里那把旧藤椅上,阳光还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她转过头来,轻轻地说:“儿,来了!”
我在心里依然回答:妈,来了,一直都在。
温馨提示
本页面内容不允许直接阅读,请通过《信阳日报》客户端浏览查看。

扫描二维码下载客户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