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坤星
许多人事都淡了、散了,独独记得那个傍晚,记得那罐煨在灶膛余烬里的老鸭汤。我知道,真正令我魂牵梦绕的,并非那一罐老鸭汤,而是它背后那段被母爱与贫瘠岁月共同酿造的、不可复制的时光。
那是包产到户后第二个秋天,家里种有十来亩红麻,叶子肥阔、秆子壮实,是全家人满怀丰收的希望。大人们忙着砍伐,八九岁的我也跟在后面,学着将放倒的红麻秆一根根捆扎起来。力气是单薄的,不一会儿手心便火辣辣地生痛,腰也酸得直不起来。空气里满是红麻青涩的、微带着苦意的气味,和着尘土吸入肺里,沉甸甸的。
那天,母亲起大早赶集买回一只老鸭,准备犒劳在地里砍红麻的家人。她将鸭子收拾干净,剁成大小不等的肉块,过一道清水,郑重地放入黝黑的土瓦罐中。火塘里的柴火“毕毕剥剥”地响着,焰舌温柔地舔着罐底。她添了足足小半桶水,又放入一些我当时叫不出名字的草根与干果作料。水气渐渐蒸腾,一种复杂而温暖的香气,便一丝丝、一缕缕地从瓦罐与盖子的缝隙里挣脱出来,先是萦绕在灶间,继而飘出堂屋,弥漫到院子里,仿佛给整个房屋都罩上了一层诱人的、油润的光晕。此时,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耳朵也竖了起来,仿佛能听见隔着半个村子,自家灶膛里柴火“毕毕剥剥”的微响,听见汤在罐子里“咕嘟咕嘟”唱着极耐心、极绵长的歌谣。
那香气是有魔力的。它穿透汗水的咸涩与红麻秆的青气,直直地挤进心里,将疲乏一点点化开,又催生出无穷的劲头。母亲许是看出了我们的蔫态,笑着宣布:“今天谁砍得多、跑得快,晚上鸭腿就归谁!”顷刻,那胖嘟嘟、浸泡了金黄汤汁的大鸭腿,在眼前晃了起来。地头上每一镰的挥落,似乎都离那油光红亮的鸭腿更近一分。中间借故跑回家喝水、撒尿,实则是为了狠狠地、近距离地吸上几口浓香,让它在肺腑里打个滚,再带回地里,支撑下半场的劳作。
等到最后一捆红麻被推入水塘里沤制,天色已成了鸭蛋青。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可心里却揣着一团火。一进家门,所有的不适便被那扑鼻的香气涤荡一空,昏暗的煤油灯下,饭桌中央,那只粗陶的瓦罐正静静地候着,盖子隙开一丝缝,白气袅袅地悠然升腾,满屋子都是那丰腴的、暖烘烘的浓香,将白日里所有的尘土与劳累都温柔地包裹、融化了。奶白醇厚的汤上,骄傲地“坐”着一只肥硕的大鸭腿,皮色金黄,颤巍巍的,像一座小小的奖杯!那一刻,眼、鼻、口、舌,乃至整个灵魂,都被这碗汤独占、填满、抚慰。汤的鲜美是浑厚的,带着柴火特有的沉着暖意;鸭肉的酥烂是极致的,牙齿轻轻一合,便骨肉分离,香气四溢,直击肺腑。一碗见底,肚里仍觉空落。于是兴冲冲捧着碗想再去厨房找寻,却撞见了灶台后的母亲。
她坐在厨房的矮凳上,捧着一碗黄澄澄的南瓜米饭,正吃得津津有味。看见我,她下意识将那碗饭往身后藏了藏,嘴角还沾着一粒金黄的米。“妈妈,你为什么不吃鸭子!”我的哭腔里,混杂着不解、心疼和一种莫名的羞愧,一直不停地晃动母亲的身子。她赶忙抹了抹嘴,还故意咂了咂,笑容里带着一种轻松的掩饰:“傻孩子,我不是说过了嘛,吃肉不如喝汤。这汤,我可喝了好几碗了,滋味全在汤里呢!”
那一刻,小小的我,或许尚不能理性地剖析“母爱”二字的千钧重量,但心里却像被那碗热汤烫了一下,猛地一缩,泛起一种酸楚而清晰的知觉:那最好的、最实在的,母亲一点没留,全给了我们。她将所有的丰腴都熬进了汤里,盛给了我们,自己却甘愿守着那份清贫的香甜,坐在生活的余烬旁。
如今,老鸭易得,砂锅、紫砂、电子炖盅,工具精良百倍。佐料更是琳琅满目,天南地北的香料触手可及。我也能依葫芦画瓢,炖出一锅汤色奶白、香气扑鼻的鸭汤。可是,任我如何调试火候,增减配料,却再也炖不出当年的味道了。那味道的密码,似乎并不全然在于鸭的老嫩、火候的文武、佐料的配比。它遗失在那一去不返的、需要为一餐美味而全力以赴的期待里;遗失在那粗糙却温暖的土瓦罐与毕剥作响的柴火中;遗失在那混合着泥土、汗水与红麻秆青苦味的空气里。
时移世易,我们关于食物的匮乏记忆逐渐褪色,口腹之欲也变得易于满足。那些曾被我们视若珍宝的“年味”“妈妈的味道”,在物质丰盈的日常里,似乎渐渐模糊、稀薄了。我们怅然若失,四处寻觅,却往往不得其门而入。或许,我们找寻的从来就不是食物本身,而是那充满柴火味的气息,红麻秆的青苦气和汗水的咸涩,最重要的是,没有了灶台后那个藏起饭碗的沉默身影。那碗老鸭汤之所以“美味”,是因为它沸腾在那个特定的、清贫却充满韧劲的岁月底子上,因为它盛满了一个母亲在困顿中竭尽全力捧出的爱意。
原来,我们回味一生的“美食”,终究是那些和爱、岁月一同下锅,文火慢煨,直至骨酥肉烂、情味入髓、再也回不去的昨天。这滋味,足够我抵御世间所有的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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