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重新看见”的Hib疫苗——全球免疫规划背景下的中国现状与未来展望

2026年11月6日,上海市疾控中心副主任孙晓冬在进博会圆桌对话中指出,我国免疫规划工作已取得积极成效,目前正迈入覆盖全生命周期、全人群免疫的新阶段,未来将持续优化各年龄段人群的疾病预防屏障,践行“预防为主”的公共卫生理念。全人群免疫防护体系的完善,离不开对儿童高负担传染病的重点防控,b型流感嗜血杆菌(Hib)感染防控正是当前儿童免疫保护中亟待补齐的重要一环。

世界卫生组织(WHO)在2013 年关于b型流感嗜血杆菌(Hib)疫苗的立场文件明确建议,所有成员国应将 Hib 疫苗纳入儿童免疫规划。

目前我国免疫规划疫苗种类与WHO推荐的疫苗种类仍存在一些差距,未来会逐步将Hib、水痘、肺炎球菌等WHO推荐“疾病防控需求高、成本效益好、财政可负担、国际有共识”的疫苗优先纳入国家免疫规划。这表明,是否将Hib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不是新问题,而是一个在政策议程上正在被“重新看见”的老问题。

l 一个被“名字”误解的病原体:流感嗜血杆菌是嗜血杆菌属中对人有致病性的常见细菌,其中b型(Hib)的致病力最强1。它与流感病毒毫无关系,却因命名长期被公众误解和低估。Hib感染分为“侵袭性”和“非侵袭性”两大类,侵袭性Hib疾病,是指Hib侵入原本无菌的部位(如血液、脑脊液、关节腔)并引起临床表现的感染,病情通常更重,主要表现为脑膜炎,也可表现为肺炎、败血症、蜂窝织炎、会厌炎、化脓性关节炎、骨髓炎和心包炎等2,其中以脑膜炎最为凶险。我国大部分儿童对Hib缺乏免疫力,Hib相关疾病负担尤为沉重。基于模型估算,2017年我国5岁以下儿童因Hib感染导致的重症病例约4.99万例,死亡约2900例,疾病负担仍不可小觑1,7。

l 5岁以下低龄儿童是高危易感人群:人类是Hib唯一已知的宿主。流感嗜血杆菌定植于人类的上呼吸道,任何年龄人群都可能感染,但发病率与年龄密切相关。母传抗体在婴儿出生后数月内逐渐消退,而婴儿自身对Hib荚膜多糖的抗体应答在2岁以下极不成熟1。Hib侵袭性疾病恰恰发生在在这一免疫系统较为脆弱的窗口——90%以上侵袭性病例发生在5岁以下,6~11月龄达到顶峰。此外,Hib感染引发的其他疾病特别是脑膜炎,可能带来即使经过治疗仍无法完全避免的严重后遗症(如听力丧失、智力障碍的永久后遗症)2,这也是Hib疾病负担常被低估的一部分原因。

l 抗生素滥用把“可诊断、可治疗”变成“难诊断、难治疗”:亚洲Hib疾病负担被低估,除了公众缺乏对疾病本身的了解外,抗生素的过度使用也是一个重要原因。细菌培养是Hib诊断的传统金标准,但研究显示,多达三分之一的Hib脑膜炎患儿在腰椎穿刺前已按中耳炎等诊断接受过抗生素治疗。采样前使用抗生素可使本应阳性的标本变为阴性,不少Hib感染的病例因此从监测数据中“消失”3。有研究引述的数据显示,全国儿童对氨苄西林的耐药率由2017-2019年的69.37%上升至2023年的81.5%”4。 官方监测网络(CARSS)也证实,流感嗜血杆菌对大部分抗生素(特别是对氨苄西林等药物)的耐药率在全国范围内呈持续上升趋势:2020—2024年流感嗜血杆菌对氨苄西林的耐药率从44.5%升至79.5%,上升了35个百分点5。另外,流感嗜血杆菌耐药存在明确的儿童高于成人的梯度。有研究显示,儿童分离株对氨苄西林的耐药率可达92.57%,而成人株为73.86%8。我国抗生素使用量长期处于较高水平,Hib对氨苄西林等一线药物的耐药率持续上升,使经验性治疗的有效性面临压力,治疗正从“规范治疗即可控制”滑向“住院延长、升级用药、重症风险上升”。

l 疫苗的“双重角色” :疫苗的价值不至于保护接种者本人,更是减少抗生素使用的上游干预。WHO 2024年报告明确指出,针对Hib、肺炎球菌和伤寒的现有疫苗每年可避免多达10.6万例与抗生素耐药性相关的死亡;扩大Hib、肺炎球菌和伤寒疫苗覆盖每年可减少1.42亿限定日剂量(DDD)的抗生素使用6。北京大学方海团队的研究显示,将Hib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预计在2017年出生队列中可预防约2700例死亡(减少93%)和235,700例Hib疾病病例(减少92%),并节省约24.87亿元治疗费用7。该研究同时显示,Hib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在全国层面具有成本效果,在西部疾病负担较高、现有接种率较低的省份获益尤为明显。所以,接种Hib疫苗既能节约治疗费用,也能减少因抗生素耐药导致的重症甚至是死亡。

 

Hib疫苗议题正在被“重新看见”。5岁以下低龄儿童是Hib疾病负担最重的人群。而Hib疫苗是WHO优先推荐、被证实可直接降低疾病负担并减少抗生素使用的主动预防手段。在抗生素耐药已被列为全球公共卫生优先议题的背景下,将Hib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通过提高疫苗接种覆盖率可有效减少Hib侵袭性疾病及其相关抗生素使用。从疾病负担、成本效果和国际共识三个维度衡量来说,这都是一项较为务实的公共卫生选择。

引用:

1. 广东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可引起脑膜炎、肺炎!这种细菌专挑5岁以下儿童下手》,https://cdcp.gd.gov.cn/jkjy/jkts/content/post_4828128.html

2. Communicable Diseases Agency Singapore, Haemophilus influenzae type B, https://www.cda.gov.sg/professionals/diseases/haemophilus-influenzae-type-b/#0e4e118c12fe04171257971e7cbce489

3. Prateek, L. (2025) Haemophilus Meningitis Workshop, Medscape, https://emedicine.medscape.com/article/1164916-workup#c13#2

4. Wang, J. et al. (2025) ‘Shifts in Epidemiology and Antibiotic Resistance of Haemophilus Influenzae in Children From Chongqing (2019–2024): Pre-, During, and Post-COVID-19’, Infection and Drug Resistance, 18, pp. 4461–4470. doi: 10.2147/IDR.S535755.

5.  全国细菌耐药监测网. 全国细菌耐药监测网2020—2024年不同等级医院细菌耐药监测报告 [J]. 中国感染控制杂志, 2025, 24(12): 1717-1734. doi: 10.12138/j.issn.1671-9638.20255414

6. WHO, Estimating the impact of vaccines in reducing antimicrobial resistance and antibiotic use: technical report, https://www.who.int/publications/i/item/9789240102162 

7. Zhang, H., Garcia, C., Yu, W., et al. (2021) National and provincial impact and cost-effectiveness of Haemophilus influenzae type b conjugate vaccine in China: a modeling analysis. BMC Med. 2021;19(1):181. doi:10.1186/s12916-021-02049-7

8. 史茜,查贺飞,王海叶,等.成人与儿童社区获得性肺炎临床分离流感嗜血杆菌分子流行特征[J].中华医院感染学杂志,2025,35(21):3276-32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