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民族大学的一间教室里，一名法学院女学生掏出口红，对照色卡，试图分辨“朱”“绯”“丹”之间微妙的差别。

这门课叫《中国传统色彩之美》，授课的是贵州民族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潘淘洁，坐在下面的学生大多不学绘画，也不学设计。他们来，原本只是想“看看好看的颜色”。而老师要做的事，比教学生辨认色号要深入一层：说出颜色背后的人、手艺和规矩。

东方传统色彩承载着古人的宇宙认知、礼制智慧，但长期以来，相关研究成果大多存于典籍、文物中，厚重的学术壁垒，让这套色彩体系难以触达公众审美领域。近期，依托“东方传统色彩计划”转译的十余组专题色卡，潘淘洁将其融进了这门面向全校非艺术专业学生开放的通识课，把传统色彩研究转化为青年群体可感知、可互动的课堂内容。

一、口红辨红、课堂辨色

潘淘洁的课上，学生来自不同学院，尽管专业背景不同，但无一不被色彩吸引。

“当初选这门课，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美学通识。真正上完才发现，收获远远超出预期。”来自贵州民族大学法学院的姜同学，本身就是一名国风爱好者，平日里会关注汉服、国风文创，此前她对传统色彩的理解，也大多来自服饰、饰品带来的直观视觉感受，“但现在我明白了，色彩只是视觉表征，真正动人的是背后的文化。”

一个宏大的课程标题，如何在有限的通识课时里落地，是潘淘洁设计课程时首要思考的问题。一门面向全校开放的通识课，不能做成艺术专业课的“简化版”。她定的目标不是教会学生调色、辨色，而是借色彩做一次文化浸润。让不同学科背景的学生，都能够读懂传统色彩背后的精神内涵。

基于这样的定位，潘淘洁搭建起一套层层递进的授课逻辑。课堂第一步，先做认知“校准”。东方壁画与西方古典绘画并置，让学生看见两套色彩体系的不同。传统色彩在古代不按明度、纯度、饱和度来分，它长在五行、方位和礼制里。《周礼·考工记》写得清楚：“东方谓之青，南方谓之赤，西方谓之白，北方谓之黑，天谓之玄，地谓之黄。”青赤黄白黑，是正色。正色之外，还有间色。正与间之间，是一整套关于尊卑与秩序的古老约定。

（“东方传统色彩计划”研究成果之一：《中华五色色卡》）

课程主线以青、赤、黄、白、黑五正色徐徐展开。讲“赤”时，她让学生拿口红来比。朱、绯、绛、丹，古人分得极细。明代方以智在《通雅》里说：“以赐曰绯，以艳曰红，正红曰赤，大赤曰绛。”同一个红色家族，有的偏向赏赐的场合，有的偏向视觉的浓艳，有的专指最深的那一档。一个字，就是一套用法。

讲“紫”，故事更曲折。孔子说“恶紫之夺朱也”，因为朱是正色，紫是间色，紫色流行，在孔子眼里是乱了规矩。可齐桓公偏偏爱穿紫衣，一国之人跟着穿，紫布价格飞涨。到汉代，“金印紫绶”成了三公的标配，一个曾被嫌弃的颜色，用几百年翻了自己的案。

这些故事不是课堂上的“调味品”。潘淘洁要让学生看见的，是颜色也从来不只是颜色。课堂结合典籍典故、古文字释义、动植物与矿物染材实物，解读色彩背后的宇宙想象与礼制秩序。

课程的最后，潘淘洁将视线拉回当下现实。《黑神话：悟空》《绘真・妙笔千山》等近年的国潮热点成为课堂案例，展示传统色彩如何参与到当代的创作与生活之中。

整个课程用四个课时，为学生完整铺设了由宏观认知，到内核拆解，再到当代观照的学习链条，很多同学对于传统色彩的固有刻板印象，也随之被打破。“公共美育面向最大多数学生，核心是拆掉专业壁垒，实现以美育人、以文化人。” 潘淘洁概括这门课所要达成的课堂效果。

二、田野取色，色卡搭桥

在潘淘洁看来，公共美育不是少数人的审美消遣，而是面向青少年的文化必修课。青年一代如何认识本土审美，关乎文化认同的建立，但真正落地教学，却常常会遇到现实的难题。

开这门课之前，潘淘洁试过另一条路。她曾开设过以蜡染为主题的美育课，希望借贵州本土非遗工艺，带领学生触摸传统审美。

（蜡染染色）

蜡染扎根地方，工艺厚重，但几轮授课下来，问题也逐渐显现：非艺术专业的学生没有美术基础，纹样、工艺、实操的门槛偏高，课堂受众始终局限于一部分本来就爱好非遗的学术中。难以达成公共美育面向全校普惠浸润的目标。

“弘扬中华美育精神，不能只停留在理念层面，要找到普通人能够接住的载体。”潘淘洁坦言，自己对这门通识课的构想，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来自一次次尝试与沉淀。

一个契机，来自《贵州水族色卡》。作为“东方传统色彩计划”的项目专家之一，潘淘洁带队来到贵州省三都水族自治县村寨开展田野调研。

（山清水秀的三都县，染蓝的植物马蓝易得，蓝色成为最实用的色彩）

（靛蓝染色过程）

贵州省九阡地区水族特有的黑色布料又名“九阡青布”，由于三都县南部九阡镇与荔波北部水族聚居区所产的青布纱质匀细，染工深透，经洗耐穿，早在百年前就闻名远近。除了以此制作民族传统服装外，婚丧嫁娶中也常以送布为礼。

图为潘淘洁（中）在三都水族自治县村寨开展田野调查。

黑色也来自植物染色。在布料染至青色后，用化香树的树叶及树皮（富含单宁）制备染液，将青布投入其中熬煮，再浸入稻田泥浆中，泥浆中的铁离子与单宁化学反应生成单宁酸铁，形成牢固的黑色。此工序即为水族的“泥染”工艺。

（水族“泥染”工艺）

从活态织物实物取样，结合民族语言完成色名考据，把散落在民间、依靠口传心授的民族色彩，转化成有据可查、可复现的标准化色卡。

“色彩本身就是一个得天独厚的美育载体。它不需要绘画、工艺的前置基础，人人都拥有肉眼感知色彩的能力”，潘淘洁说，而“东方传统色彩计划”产出的十余组专题色卡、数百种经过考据的传统色彩资料，又为美育课堂提供了严谨扎实的科研底座。

（“东方传统色彩计划”在玉器、漆器、古建筑、陶瓷、玻璃、绘画、壁画、纺织品等八个领域采集传统色彩）

三、色号变故事，色卡变线索

一边是公共美育亟待寻找到低门槛、普适性的传播抓手，一边是已经完成系统梳理的传统色彩科研成果，二者形成了巧妙的契合。潘淘洁由此跳出工艺教学的固有路径，萌生开设《中国传统色彩之美》通识课的想法。

不过，面向文博、产业应用研发的成套专题色卡，满是色值参数、考据注释，并不适合直接拿给学生上课。为此，潘淘洁做了两层转化：将冰冷的色号还原为有温度的历史故事，将成套色卡转变为可参与互动的教学工具。

于是有了“寻色挑战”。她让学生回家乡、旅游的时候，在山川和市井里找与色卡呼应的颜色。传统色不再停留在PPT上，它可能出现在外婆的旧衣、路边的招牌、田里的植物上。色卡从“标准答案”变成了“线索”。希望通过这些设计，让色卡成为一座连通古籍与日常、学术表达与年轻化审美之间的桥梁。

“中华传统色彩之美”这门美育课，也成为“东方传统色彩计划”在高等教育方面一次有意义的落地尝试。

四、从课堂出发，把颜色种回更广的地方

这门课的意义，也超出课堂本身。“东方传统色彩计划”十余组专题色卡，完成的是一次传统色彩数字化，把典籍里诗意模糊的色名，转化为溯源有据、可精准复现的色彩工具，破解过往只凭文字描述、难以落地应用的难题。

另一方面，色卡也把水族色彩这类长期被主流视野忽略的少数民族色彩纳入研究体系，补齐东方传统色彩多族群共生的完整面貌，跳出过去仅围绕中原五色体系展开的研究局限。

（明黄、金红、豆绿、浅糖玉等，均属于中原五色体系范畴的色名，而“色敢秀”这一特别的色名，是贵州水族称呼“青色”的汉语谐音）

该计划是由茅台集团支持，集结文博机构、高校学者与非遗传承人共同开展研究和公共美育实践的项目，是色彩文化传承与创新双向赋能的“新鲜样本”。

（《清代玻璃器色卡》清代玻璃收藏家提供用于色彩测量的藏品）

（《古代漆器色卡》漆器专家髹漆复原色彩）

（清华大学色彩实验室人员在“国玉印象和田玉博物馆”采集和田玉色彩）

（清华大学色彩研究所人员在实验室测量矿物色彩样本）

（清华大学色彩研究所人员在实验室测量植物色彩样本）

长线的色彩考据、田野调研，均需要稳定支撑，而产业的支持，正好让这项学术研究拥有了通往文创、设计、大众美育的出口，实现文化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相互滋养。

（2025年度东方传统色“绛纱”运用在华为手机上）

（茅台文旅推出搭载华为智能机芯的文创产品——时毓星醇智能手表，其表盘融入东方传统色“绛纱”为主题色）

（观众打卡“国采——故宫藏清代帝后服饰展”的传统色彩展区，该展区丝绸由“东方传统色彩计划”复原。）

（系列专题色卡之一《乾隆色卡》、《宋代古建筑·高平开化寺色卡》，在“人民网”举办的“何以东方美”文化传播活动中，成为“东方色”的代表。）

在《人民日报》公布的“何以东方色”海报中介绍：“取色于万物之美的东方传统色彩，留着山川的记忆，存着四时的诗意，凝聚着文化认同，意味悠长。”

潘淘洁说，人不必先读通文史，才能感受颜色。一节课能做的，是让学生从“觉得好看”往前走一步，看见好看背后伫立的东西。

当那个法学院学生放下口红、开始追问“绯”为什么曾经和官阶有关的时候，这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