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翁彦俊最喜欢的颜色是青白。景德镇人叫它“影青”——胎薄，釉色如玉，白里泛一点青。小时候他在河滩上打水漂，随手捡起的“石子”，其实是烧瓷时垫底的渣饼。那时他未必想到，这些碎片会把他的一生和瓷都连在一起。

三十多年后，他牵头建起全球首个古陶瓷基因库，给散落在各处窑址的碎瓷片逐一建档。他学过经济、也学过金融，37岁那年又考进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读博士。兜兜转转之后，他还是回到景德镇，回到这座从小长大的城市，守着这里的窑火与碎瓷。后来，他成了御窑博物院院长。

从金融到考古，看上去是两条毫不相干的路。他自己不这么看：“这两段经历像两个半圆，拼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理想。”从一抹青白，到两千万枚碎瓷，翁彦俊寻找的不只是颜色，也是一座瓷都的来路。

一、与瓷相伴的童年

江西是中国陶瓷文化最早发源地之一，景德镇更是举世闻名的“千年瓷都”，其烧瓷工艺炉火纯青，素有“至精至美之瓷，莫不出于景德镇”的美誉。

翁彦俊就生在这里。父母都从事制瓷相关工作，他从小看惯了泥土变成器物的全过程，也分得清蛋形窑和隧道窑等各种窑房。

夏天去河边游泳，上岸后不敢直接回家，先溜进窑房把衣服烘干——这座城市的窑火，在他记忆里最早的功能是“免费烘衣店”。

河滩上随手捡起的“石子”也跟别处不同。那是渣饼，北宋以来烧瓷时垫在器皿底下的瓷质垫饼，防止瓷器与窑器粘连。他蹲在河边想：为什么家这边会有这么多渣饼？

（航拍景德镇市浮梁县瑶里古镇）

孩子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喜庆热闹的场面。儿时的翁彦俊最盼望国庆和春节，各家瓷厂会组织游行花车，披红挂彩地驶上街头。如果哪家瓷厂获得了重要奖项，更是会租一辆车，打着鞭炮绕着小小的城市一圈，将窑火般的热烈喜讯传遍每个角落。

二、想走，被一根“丝线”牵回来

翁彦俊对家乡产生自豪感，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一次放学后打扫卫生，他看见黑板报上写着一篇以“景德镇千年瓷都”为标题的宣传文，“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生活的这片土地如此厉害”。

（景德镇一陶瓷烧窑古窑）

（景德镇一民窑摆放着上釉毛坯碗）

但人在少年时总向往远方，翁彦俊也不例外。比之历史的荣光，景德镇到处林立的烟囱，不时从空中掉落的煤灰、窑炉边工人被烤得发亮的汗水……都让他更想离开，到外面的世界看看。

考大学，他实现了心愿。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探亲，很少回来。

转折发生在2000年前后。他在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密尔沃基分校读金融方向的管理学博士，毕业后在芝加哥一家跨国公司工作了三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接待了景德镇招商代表团，一个围绕陶艺中心的投项目让他感兴趣。2006年，他回到阔别的家乡。

那时的景德镇远不是今天年轻人扎堆的“创业乌托邦”。但翁彦俊从略显破败的城市表面之下，感觉到一个庞大产业活力。他一边运营陶艺中心，一边备考北大考古学博士。备考期间，他去美国密歇根大学人类学博物馆参与调研，第一次真正接触考古。看到一批菲律宾群岛出土的中国瓷器时，他的内心被“击中”了：陶瓷像一根“丝线”，把不同国家和人群串在一起。这更坚定了他走“陶瓷考古”的决心。

经过两年的备考努力，2012年，翁彦俊如愿到了未名湖。

三、在落马桥开“盲盒”

进入北大之初，翁彦俊产生过一种“时不我待”的焦虑：“害怕入行太晚，害怕人生是不是耽误了。”

但沉下心后，他发现自己多虑了。金融和经济的训练没有浪费。在他眼里，瓷器首先是一种商品。即便是明清御窑，官员也得在预算之内满足皇帝的要求。经济学背景让他习惯从产业、成本和互动的角度去看瓷器，而不只是从历史或工艺的单线视角。“瓷器是一个产业，需要和外界互动，像一个共同呼吸的生命体。”

而回到考古这项工作，翁彦俊引用了傅斯年先生的一句话：“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读书期间，他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就是发掘景德镇浮梁县境内最早的窑址——兰田窑。兰田窑建于唐代晚期，是一种龙窑（即依山而建的隧道形窑炉）。考古队在遗址发掘出漫山遍野的青瓷。更令人意外的是，遗存中还有大量青瓷与白瓷粘连在一起的瓷器。翁彦俊用“壮观”形容当时的场景，这个发现标志兰田窑可能是最早生产白瓷的窑厂。

读书期间，翁彦俊自称读的是“北大落马桥分校”。在2012年至2013年，他作为考古执行领队，参与了景德镇落马桥窑址的发掘，系统梳理了景德镇陶瓷史。

（2023年落马桥窑址考古发掘，图源景德镇御窑博物院微信公众号）

在落马桥遗址，出土瓷器从北宋青白瓷、元代软白釉，一直绵延到民国。最让他难忘的，是一月湿冷天气里，元代青花瓷和红釉爵杯两件瓷器从泥土中露出来“重见天日”的瞬间。手冻得通红，眼睛却被那经典的蓝釉和红釉照亮。“你会忍不住去想，它为什么被摆在这里，埋它的人当时是什么心情。像开盲盒一样。”

（元釉里红爵杯，图源景德镇御窑博物院微信公众号）

（元青花瓷腰鼓，图源景德镇御窑博物院微信公众号）

在翁彦俊看来，历史文献的记载终究有限，尤其在手工业领域更是如此。陶瓷考古工作的价值，正是通过大量第一手实物资料，帮助人们更完整地了解那个真实存在过的、多姿多彩的陶瓷世界。

四、给两千万枚碎片上户口

考古是一项长链条工作。仅对景德镇落马桥窑址的田野发掘，便前后持续了5年时间，直至2017年才暂告段落。去年，翁彦俊正式完成了项目考古报告，准备出版。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身份也迎来了新变化。继2018年兼任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副所长之后，2021年御窑博物院正式定编，翁彦俊于同年7月出任院长。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

景德镇御窑厂是14世纪至18世纪闻名世界的制瓷中心，其规模之大、沿用时间之长、体制之特殊、影响之深远，代表着中国古代瓷器生产的最高成就。即便是不合格产品也不能流入民间，而是统一砸碎掩埋。

考古发现，占地约5万平方米的御窑厂遗址下面，广泛分布着不同时期、不同性质的窑业遗存，这里是景德镇的“根”和“魂”，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担子。

面对挑战，翁彦俊的“跨界”背景在这里派上了用场。留学经历让他熟悉国际学术规则，理工科训练让他对技术手段敏感，经济学出身让他理解市场和产业。

如何让观众理解青花瓷的成就和文化意义？破碎瓷片有什么样的价值？为回应这些问题，翁彦俊与研究团队共同策划了“青花秘境”数字展，从御窑南麓遗址区数字化展示二元配方的最佳比例，让观众了解青花瓷烧造工艺、历史，改变静态参观博物院的状态，在展览中激发观众好奇心。

（御窑南麓遗址，此地制作MR遗址虚拟再现装置，艺术家参与到创作中来。图源景德镇御窑博物院微信公众号）

2022年6月，翁彦俊又“折腾”了一件大事。他带领景德镇御窑博物院研究人员，联合多家国内顶尖院校与机构，创立了世界首个“古陶瓷基因库”，集资料存储、考古研究、科技分析、保护修复、成果展示于一体，让御窑厂、落马桥、湖田窑、南窑、南市街等当地瓷业遗址里的古窑标本“活”了起来。

每一片入库瓷片都有“出生证”：器型、胎质、釉质、纹饰、尺寸，全部录入。以一套晚唐时期青瓷碗的残片样本为例，只需扫描标本上的二维码，便可以了解到这件古瓷器的信息。

（古陶瓷基因标本，图源景德镇御窑博物院微信公众号）

他对时下流行的博物馆打卡热抱着开放态度，乐意将御窑博物馆塑造成年轻人喜爱的优质打卡空间，并希望在这个场域中，注入学术与审美的底蕴。

（明永乐青花海水江崖纹双耳三足炉，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藏。该器是明代御器厂生产的资器中最富匠心的瓷器之一。目前，全世界只见三件，其中两件为分别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和南京博物院的传世品，一件就是这件出士修复器。）

（明成化斗彩海水瑞兽纹天字盖罐，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藏）

依托古陶瓷基因库数据，2023年，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获评国家一级博物馆和“全国最具创新力博物馆”。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展陈一景）

五、从一抹“影青”出发，让甜白、霁蓝、釉里红各归其位

如今他是御窑博物院院长，从瓷都长大的孩子，成了守瓷的人。翁彦俊自嘲，陶瓷考古是“挖窑业垃圾”。出土的大多是古代废弃的残片。但恰恰是这些进不了宫的“落选者”，让系统性的科技检测成为可能。完整传世瓷器不能钻洞取样，碎瓷片可以。

生于瓷都，后来跨界做陶瓷考古，“青白”始终是翁彦俊最爱的颜色。青白不是纯白，是青中闪白、白中透青的“影青”，胎薄，玉质感强。“景德镇的白是有韵味的青白，别的地方的白，是寡白。”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带着一点瓷都人的骄傲。

凭借其深厚的学术积淀与长期的考古实践，翁彦俊展开了对御窑陶瓷色彩的系统性“考古”，带领御窑博物院肖鹏、方婷婷、李子青、张江、汪哲宇等团队成员，从传世文物、历史文献与工艺记载中溯源出十四种代表性御窑釉色的色彩谱系。

在色彩采集与数据化方面，依托“东方传统色彩计划”的技术支持单位——清华大学艺科中心色彩研究所、清华青岛艺科院色彩实验室，运用国际领先的超光谱分光测色设备，把甜白、霁蓝、釉里红这些曾经只属于皇家和古籍的釉色，转化成可检测、可复用的数据。

色卡上的每一个色号，对应一片真实的碎瓷。完整器物是文明，埋在地下的瓷片也是。

他鼓励来景德镇的年轻人，从古瓷片和遗址里找灵感。他自己继续在这条“挖垃圾”的路上走，从一抹青白出发，在碎片的拼合中，追一个更真实、也更完整的陶瓷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