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为界 赋能为核——智能时代中小学 AI 教育的育人问题探讨

近期,两则国际新闻在国内教育界引发激烈的讨论:挪威宣布禁止小学生使用生成式AI工具,并对初中、高中学生实施分级监管;纽约市则颁布为期一年的禁令,禁止学前教育至八年级的公立学校学生使用生成式AI,涉及约60万名学生。几乎在同一时期,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的《“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明确提出“加快普及中小学生的人工智能教育”,坚持“育人为本、素养为先”。

国际上收紧使用限制与国内政策加快教育普及并存。这种看似矛盾的局面,正是一线科技教育工作者日常面临的现实张力。本文结合笔者在中学科技教育实践中的观察,提出以下思考。

一、学生AI使用渠道:主要渠道的可控性问题

《青少年发展蓝皮书:全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报告》显示,78.5%的受访未成年网民已在学习、创作或娱乐中使用过AI工具,但多数未成年人缺乏甄别AI生成内容、辨识算法偏见、把握伦理边界的能力;83%的受访教师担忧学生存在滥用AI的风险。

每学期的第一课,笔者均会对授课班级的AI使用情况开展初步调研。在北京市部分中学开设的4门课程、覆盖的约500名学生中,仅有4人自述从未使用过AI工具,超过80%的学生表示曾在学习中使用过。调研中最令笔者关注的问题是:“AI辅助学习”与“AI代替思考”之间,似乎并不存在明确的边界,“借助AI理解课堂上未能理解的数学难题”和“由AI代为撰写作文”,往往出现在同一名学生的使用行为中。

经进一步梳理,学生使用AI的渠道大致可分为三类:

一、同伴交流与互联网自学。这是最主要的渠道:学生在群体内相互交流使用方法,通过短视频了解AI工具的新功能与新场景。这一渠道的不可控性最强,而“使用AI进行娱乐”“使用AI完成作业”等场景对学生的吸引力也最强。

二、父母引导。父母在工作中高度依赖AI工具的学生,往往在家长指导下使用AI,更有动机深入、持续地借助AI辅助学习与思考;但部分家长一遇到疑问便求助于AI的习惯,也会对学生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三、教师引导。这是教育工作者最为关注的场景,但表示“教师指导显著影响了自己AI使用方式”的学生比例较低。

二、AI使用引导:教师群体内部的态度差异

以学生的使用情况为基础,笔者与其任课教师进行了深入沟通。部分教师正积极将AI融入日常教学:在课堂上示范如何正确向AI提问,有教师自行编写交互式课件,甚至开发课堂专用智能体辅助教学。但也有教师认为,AI使用属于信息技术学科的范畴,传统教学方式更有利于学生理解知识。

教师态度的不一致,使学生难以系统地接受有关正确使用AI的引导,甚至面临不同课堂对AI使用要求相互矛盾的处境:信息技术教师鼓励学生尝试使用AI解决问题,其他学科教师却明确反对。

科技教师无疑是教师群体中对AI接受程度最高的群体。一方面,他们广泛参加各级部门组织的AI工具与教育培训,将培养学生的AI工具使用能力与AI技术知识列为工作重点;另一方面,科研与竞赛辅导促使他们对接真实科研场景,主动引导学生使用AI。

三、统一规则的缺失

教师态度的分歧,根源在于对AI技术本质的认识不一致。AI已成为继互联网之后的又一次工业革命,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中的重点发展方向之一。社会生产与科学研究正围绕AI展开、迭代,全社会积极应用AI已是大势所趋。如果学校沿用管理手机等电子产品时不加区分的统一限制方式,选择否定或忽视这项技术,本质上是背离发展趋势,只会导致规则与现实相冲突、教师监督难以落实。

随着AI的普及,AI工具绝不应仅限于信息技术课堂。在引导学生正确使用AI方面,信息技术学科应与其他学科相互配合,而非独自承担全部指导、普及与应用职责。学校内部应形成统一的学生AI使用指导规则:各学科教师承担引导学生正确使用AI的职责;信息技术教师负责引导学生深入探究AI在各类场景中的应用、了解前沿技术。

四、“辅助”与“代替”的边界:三项判断标准

“辅助”与“代替”之间的边界模糊问题,曾长期困扰笔者。经过多轮课程实践,笔者尝试以三个问题帮助学生及教研教师明确这一区分。

第一,认知主体是否仍然是学生自身。同样是使用AI解答数学题,“由AI直接给出答案”和“由AI讲解学生理解受阻的步骤”存在本质区别:前者由AI承担答题职责,后者由AI提供学习支架。判断标准不在于是否使用AI,而在于思考活动的主体是谁。

第二,学生能否复述与迁移。笔者经常采用一种简要的验证方式:凡是借助AI完成的任务,学生须在不使用AI的情况下重新阐述思路,并独立解决一个同类新问题。若学生能够清晰阐述并实现知识迁移,AI便发挥工具作用;若学生无法清晰阐述并实现知识迁移,AI便成为代替其完成任务的工具。

第三,使用过程是否透明。借鉴科研领域的惯例,笔者在课程中引入“AI使用声明”制度:学生提交作品时须附上与AI的对话记录,标注由AI生成的部分及本人所作的修改。过程透明化本身即可促使学生审慎使用AI;当使用记录需要公开时,完全依赖AI完成任务的滥用行为会明显减少。

将评价重心由结果转向过程后,学生对AI的态度也逐渐发生变化:AI由简化任务的便捷途径,逐步转变为需要掌握和合理运用的工具。

五、限制使用与教育普及之间:分学段、分场景管理

回顾前述对比,挪威与纽约的禁令针对的是低龄学生,本质上是一种出于保护目的的延迟使用措施:在学生尚不具备甄别能力时,先行限制使用以防范风险;而国内普及人工智能教育的政策,则是面向未来的素养培育布局:AI已成为社会生产的基础设施,教育不能忽视其存在。二者看似方向相反,实则指向同一个命题:学生需要在适宜的年龄、以适当的方式接触AI。

因此,解决路径既非全面禁止,也非放任使用,而是分学段、分场景的精细化管理:低年级以感知和体验为主,由教师主导演示AI的能力与局限;中学阶段逐步开放工具使用,同步配套内容甄别与伦理教育;全过程以统一的校内规则为保障,由各学科教师共同承担引导责任。

六、普及之后:学生AI使用能力的持续引导

在推广AI与脑机接口课程的过程中,笔者最常被问及、也最常思考的问题是:课堂上培养了学生使用AI的能力,如何避免他们随后将这一能力用于由AI代为完成作业?起初,笔者认为这是学生的自制力问题,随后逐渐意识到,这是课程与学校之间缺乏衔接的问题。

课程应纳入使用规范教育:笔者的做法是将AI的局限性与伦理讨论设置为课程的常规模块。笔者参与的脑机接口课程对此提供了重要启示:这类课程本身涉及神经数据隐私、人机边界等伦理议题,学生在实践操作前必须先讨论相关行为的适当性。AI课程同样如此:让学生亲自测试AI的幻觉现象,有意要求其编造一段“史实”,再由学生自行辨识其中的虚假内容;比较AI作文与本人作文的细微差别。当学生通过实践认识到AI的能力边界时,盲目崇拜会显著减少,其效果明显优于单纯禁止使用。

课程应与学科任务相衔接,避免相互冲突:学生之所以使用AI代写作业,往往是因为作业本身可以由AI完全代为完成。这与其说是学生自身的问题,不如说是任务设计未能及时适应AI时代的变化。笔者与部分学科教师尝试调整任务设计:将“写一篇读后感”改为“先由AI撰写一篇读后感,再列出三项AI未能理解的内容”;将“完成十道习题”改为“完成三道习题,并说明AI在哪一道题中出现错误”。配合过程性评价、课堂答辩与AI使用声明,当抄袭的成本高于使用AI所获得的收益时,学生便会回归规范使用。这类调整必须由学科教师主导、科技教师提供工具支持。这正是“统一态度”在实践层面的落实。

学校制度应提供保障:分场景的使用规则、面向非科技教师的AI培训、家校沟通(避免家长一遇到疑问便求助于AI的行为形成不当示范),共同构成学生使用AI的外部环境。课程激发兴趣,制度明确使用边界,两者缺一不可。

从实践来看,学生在学会使用AI后将其用于完成作业,并非完全是负面现象,它至少说明普及取得了成效,学生确实掌握了使用方法。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学校仅完成了普及教育,却未能进一步落实规范引导。AI课程与学校之间理想的协同关系或许是:科技教师负责使用能力培养,学科教师负责应用方式引导,学校制度负责防范滥用。三者共同发挥作用,才能避免普及成为滥用的起点。

AI的影响不会止于校园边界。教育的职责,是使学生在走出校园之前,学会自主掌握和合理运用工具,而非被动依附于工具。(刘晓鸣,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