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东
前几天,母亲想起一件事,要把家里的旧棉被拿去弹一弹。两床,一床8斤,一床6斤。我问她,这是干吗啊?她说,把硬的棉花弹蓬松,套被子。行,我开车带她去,门铺也不远,就在县城东边莲花桥的菜市场里。
门铺里有好几台机器,模样各不相同。最惹眼的是个大家伙,一个滚筒。被子铺平,从这头“喂”进去,轰轰轰,听着有点像打印机干活,那头出来的被子就变了样,蓬松松、软和和。问价钱,一床30元,管硬弹到软,被罩另算。两床被子弹完一瞧,8斤的还是8斤,6斤的还是6斤,分量一两没少。摊主有句话叫原数弹原数。
看机器的工夫,我忽然想,奶奶要是看见这铁滚筒,不知会说些什么。快是真快,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少了弓弦声。
我小时候住在城关单塘沿,院子后来改叫棉麻公司家属院了。巧得很,院名里也带着一个棉字。而我奶奶,也会弹棉花。
这个行当老得很。元代王祯的《农书》里就记着,弹棉用木棉弹弓,竹子做成,四尺来长,两头拿绳弦绷紧,用弦弓来弹皮棉。算起来,奶奶手里那张弓,在书里已经躺了六七百年。
奶奶弹棉花,当然不用机器,用一张大弓,牛筋做的弦。新棉花从棉壳里剥出来,棉籽不扔,攒起来能榨油。弹的时候,她踩着弓背,把两根弓弦套过头顶,用弦把棉花团夹住,左手把弦,右手抡起木槌,一下一下砸。锤落在弦上,弦吃进棉花里,发出嘣嘣声,棉花团一点一点松开,松成薄薄的棉线,再用棉线织成被子。翻新一床旧被更费事,旧棉絮要在布满钉齿的铲头上撕扯松散,才重新上弓。老话说,一个熟练匠人,一天也只能弹成一床棉絮。
弹棉花最出声音。弓弦一响,街坊四邻就知道,奶奶又开张了。老辈人把这声音编成了话,说它一声声像在念叨,“穷,穷,紧穷。”说的是手艺人日子过得紧。可也有好听的,老歌谣里唱,“檀木榔头杉木梢,金鸡叫,雪花飘。雪花就是棉花。”棉絮飞起来,落在奶奶的头发上、眉毛上,真像下了一层小雪。
棉絮弹松了还不算完。奶奶在棉絮两面纵横交错地布上纱,结成网,棉絮才抱得拢。平常日子的被絮,她布白纱;谁家娶媳妇、嫁闺女,她给布红绿两色的纱,图个吉利。布好纱,她再抱起木头圆磨盘,放上去一遍一遍压磨,磨得平平整整、结结实实。从弹棉、铺拼,到拉线、磨平,看着简单,道道都是工夫。这样的活,奶奶做了一辈子。
奶奶弹的棉絮,暄、匀,盖多少年都不塌。街坊四邻弹棉花,都寻她。谁家办喜事做新被,更要早几个月把棉花送到家里来。
后来,弹花机进了县城。再后来,商场里什么样的被子都有,驼绒、蚕丝、腈纶,扯开包装就能盖。不知哪一年,奶奶的弓闲了下来,弦也松了。老式的纺车、织布机,如今要到民俗博物馆里才看得见。倒是老粗布,这些年又时兴回来了。物件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可弹花弓没有回来。
两床被子抱回家,8斤还是8斤,6斤还是6斤,盖在身上却轻了、软了。夜里躺下,耳边忽然响起很小很小的声音,“嘣,嘣……”我知道,机器弹的被子,哪里来的弓弦声?可我愿意这么信,奶奶的手艺没有断,它弹在这床被子里,弹在棉花一丝一缕的缝道里,夜夜盖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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