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然
我们村庄对面,有一座高高耸起的山丘,因其在村庄之南,村人称它为“南山”。南山山脚有一口水面宽阔的池塘,塘也因其方位而被村人呼为“南大塘”。这山,这塘,为我们村庄所辖。
记忆之初,南山是我们村庄的“南大仓”:北坡多高粱、玉米、葵花、红薯,还有碧绿的油菜;南坡多南瓜、芝麻、花生、黄豆,也有金黄的小麦。一年四季,南山都不寂寞。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南山被划成了几十个大小不同的格子块,分给了村里不同人家。我家人口多,分到的就大些。我家分的位于山北坡的山腰,宽60余米、长100多米。前两年,父亲在这块格子地种高粱、玉米、红薯,收成还好,但卖不出什么钱。每学期开学时,我们姐弟4人的学杂费要靠父亲带着一张老脸和一声声的干笑,走东家、进西家去告借。第3年,父亲买回几捆拇指粗的板栗树苗,请了几个帮工在坡地挖坑栽苗。两年后,父亲栽下的板栗苗就开始挂果了。板栗树是本地的毛板栗,结果多,且果实个大粒满,但果肉粗糙。不过那时候,人们对食品的要求,重在量而不在质。父亲在我们村是第一个拥有板栗林的人,他的板栗林不仅成了南山的一景,更是我们家的摇钱树。
父亲经营板栗,算是找对了路子。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板栗卖到一元钱一斤,要知道那时的稻谷才卖两毛钱一斤。到了九十年代,信阳建了多家板栗汁饮料厂。板栗汁入口丝滑,香味浓郁,喝前摇一摇,口感更甜美。那时市面上饮料品种不多,板栗汁一经推广上市,就以其独特口味风靡城里乡下,深受男女老幼的喜爱。那时,每逢佳节,信阳人走亲访友大多会带上一箱信阳特产板栗汁。板栗汁的出现,把板栗的价格推向了新高。我记得父亲的板栗,曾卖到两元多一斤。父亲用他那片板栗林,为他的儿女铺了一条通往大学的路。
村里人看到父亲的板栗林赚钱多,也纷纷退耕栽种板栗苗。不几年,整个南山便不见庄稼,只见板栗林了。21世纪初,父亲的那片毛板栗林过了盛果期,而且人们在吃饱后,开始追求吃得好,毛板栗价格也越卖越低。父亲观望了两年后,在一个冬季,雇了台挖机把板栗树连根拔起,把拔起的板栗树卖给了烧炭厂。来年开春,父亲从外地引进油板栗苗,雇人施肥栽种浇水。油板栗苗采用了新的嫁接技术,第二年就开始挂果。油板栗树适应性极强,结的果颗粒大、皮薄肉满、色泽油亮,入口甜津津的,细腻滑嫩,卖价较毛栗子要高很多。那片油板栗林,让父亲在村庄起了一幢两层的“小洋楼”。
今年清明回老家给父母扫墓,看到南山北坡栗树林间挂满了一盏又一盏的太阳能灭虫灯。十年前,母亲走后不久,父亲也随母亲而去了。我因工作原因,早已离开家乡多年,没有精力也不懂得该如何经营父亲留下的那片栗树林,只好把它交给阳光、交给风雨、交给四季。五年前,村里成立了农业经济合作社,南山的经营权整体流转给了合作社,父亲的那片栗树林自然也流转给了合作社。经过一系列认证、考核,积极招商引资,合作社在南山坡种植特色经济林——猕猴桃、冬枣、秋月梨;在北山坡发展传统板栗林,铲除老板栗树,从山东引进高品质的红栗品种。同时,还大力发展养殖业、种植业:在山上林间散养土鸡、黑毛猪;在南大塘养青虾、草鱼、白条鱼;在山脚建了一座座蔬菜大棚……
南山,是一本书,它记录的不只是时间。当风过南山的栗树林时,在地下的父亲,也许仍能听见栗树林的欢笑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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