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勇
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王维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杜牧说“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同样是秋天,小城固始的秋天,没有入过诗。它不声不响,该黄的时候黄、该红的时候红。你来了,它在那里;你不来,它也在那里。
固始的秋天,是从凤凰湖开始的。
傍晚,湖畔的春天书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翻页的沙沙声。孩子们伏在长桌前,有的低头看书、有的在纸上写下一个一个端正的字或画着一幅一幅生动的小画。
沿着湖边走,脚底下的落叶沙沙地响。柳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软塌塌地垂着,风一过,簌簌地往水里掉,荡开一圈一圈小涟漪。湖里的荷花却还开着几朵。不是夏日里那般挤挤挨挨,如今只剩三五朵,零星地立着,粉的也不那么粉了、白的也不那么白了,像是旧衣裳洗多了,颜色淡了,反倒耐看了许多。荷叶大多卷了边,有的耷拉下来,像是女人累了,把头靠在男人的胳膊上。荷梗也弯了,但还撑着,不肯倒。莲蓬都变成深褐色,鼓鼓的,有的裂了口。摘一颗莲子,剥开来吃,脆脆的,清甜里带一点苦。那苦味倒不叫人讨厌,反倒让人觉着心里踏实。
从湖边上来,往中原路走,栾花正开着。两排栾树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窄缝,蓝汪汪的。栾花碎碎的,金黄,一簇一簇地顶在树冠上,像撒了一层细金粉。风一来,花瓣就往下飘,落在人肩上、车顶上、地上,薄薄地铺一层。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花是香的,不浓,你得凑近了才闻得到,像小姑娘身上擦的粉,若有若无。
再往西去,春水路的银杏差不多黄透了。那种黄,黄得真、黄得厚,像陈年的金子。阳光照在叶子上,地上就全是碎碎的亮点子,风一摇,亮点子也跟着摇晃。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左一晃右一晃,半天才落到地上。路边的店铺里有人聊着天,声音不高也不低,混着下午的阳光,听得人有些犯困。
城东的蓼东路,是另一幅样子。两排法国梧桐挺立着,叶子都红了,红得厉害,像是谁把半天的晚霞泼在这条街上。那种红是有层次的,深红的、赭红的、橙红的,挤在一起,热闹得很。走在底下,头顶一片红,脚下一片声响。
可就在这满街的红里,路边的紫薇花却偏要开。紫薇花开得正好,一簇簇,粉紫色,水灵灵的。它也不管自己开在什么季节,反正该开就开。紫薇的枝干光溜溜的,摸上去凉凉的。
乡下,稻子熟了,一望无际的黄,风过时,稻浪一滚一滚的。空气里全是稻谷的气味,甜丝丝的,混着土腥味。收割机在地里来回跑,轰隆轰隆的。有的田块小,机器进不去,还得人用镰刀,弓着腰,一把一把地割。太阳斜斜地晒着,照在人身上。干活的人满头是汗,脸上是笑的。问他们累不累,答:“收庄稼么,累个啥。”说完,又弯下腰去了。
秋天在城里,就慢得多了。
早晨有雾,淡淡的,青白色的,把楼房的棱角都化开了。
秀水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一招一式地比画着,慢悠悠的,像在水里划。跳广场舞的,配着时兴的音乐。
午后,阳光斜着穿过香樟树,落下一地碎影子。香樟不落叶,绿还是绿的,但阳光的颜色变了,不那么白了,也不那么晃眼了,变成温吞吞的金色,照在身上,暖而不烫。
太阳慢慢下去。中山大街路口卖糖炒栗子的出摊了。大铁锅,黑砂,老板把栗子在锅里翻来翻去,哗啦哗啦地响。隔一会儿,就往锅里淋一点糖水,滋啦一声,冒一股白烟,那股甜香就一下子散开来,半条街都闻得见。刚出锅的栗子烫手,剥一个,金黄的仁,又糯又甜。放学的小孩、下班的大人,路过都捎一包,揣在怀里,匆匆地往家走。家里有人等着,灯亮着,黄黄的,远远地看一眼,心里就安了。
秋天适合一个人待着。泡杯菊花茶或金银花茶。茶都是自己晒的,夏天里一朵一朵采下来,码在竹筛上,晒得干干的。热水一冲,花又慢慢张开。水是金黄的,抿一口,清苦,回甘。一个人坐在窗前,翻着闲书,看两页,发一会儿呆。天高得吓人,却蓝得发亮。
这个时候,柿子也能吃了,软得托不住,用嘴一吸,蜜一样。石榴咧开了,籽粒亮晶晶的。大家也不说什么正经话,东一句西一句地扯。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西边的云彩红一片紫一片。坐够了,人们各自回家。路上凉风一吹,酒意便散了几分,抬头看月亮,又大又圆,低低地挂着,像是跟着人走。
这月亮,也不知道照了多少年了。此刻正照着固始小城,照着凤凰湖里那几朵残荷,照着中原路上铺了一地的栾花,照着乡下刚割过的稻田,照着糖炒栗子摊上那股子白烟,照着正往家走的人。它什么也不说,就是照着。
得空了,就多走走。看看云,听听风,踩踩落叶。买一包糖炒栗子,趁热吃。和想见的人见个面,不必说多少话,坐坐也好。日子快得很,一眨眼,秋天就过去了。可你要是好好地过了这个秋,心里头就会觉得,这一年,没有白过。
固始的秋天,一直就是这样的。不等人,不催人。你来了,它在那里;你不来,它也在那里。
风还是那样吹,叶子还是那样落,糖炒栗子还是那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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