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百花园 PDF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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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苇花满塘秋


高潮

秋风初起的时候,心头总浮起一句不知在哪读过的诗:“一年一度秋风起,又是苇花绽放时。”作者是谁、出处在哪,早已记不清了,只觉得这话像一句古老的邀约,风一递信,苇花便该赴约了。

前些时,进山还见塘边的蒲苇擎着青穗、花蕾紧束,蓄势待放。一场夜雨浇退了秋老虎,天放晴的傍晚,风里裹着潮润的凉意,忽然就动了念头,想去羊山植物园看看。

走不多远,拐过一片水杉林,就撞见了那口方塘。对岸的湿地上,蒲苇已经开得浩浩荡荡。远看那浮在岸线上的一团团素白,像被夕阳揉碎的云絮,不小心落满了塘埂。夕光斜斜地扫过来,花穗上的细绒泛着浅金的光晕,风一吹就轻轻漾开,像冬日里林间水边未化的残雪,却比雪更轻,更柔,带着灵气。

走近了才辨得出蒲苇的筋骨。茎秆像细竹一般峭直,叶片窄而韧,边缘带着点锋利的凉意,齐刷刷地向上挺着,半点不妥协。唯有顶梢的花穗是全然的柔软,蓬蓬松松一大团,像被风梳了百遍的棉絮,轻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顺着风飘走。风势稍大时,整丛蒲苇顺着风势俯下身,茎秆弯出一道韧韧的弧,花穗却散开来,飘成一片迷蒙的白雾。刚与柔、硬与软,就这么天衣无缝地长在一株植物上。

想来蒲苇的性子,原就应是这个样子。生在沟渠边、沼泽地,烂泥里扎根,冷风里抽穗,耐得住旱,也扛得住涝,从不挑拣落脚的地方。它也不跟群芳争时令,春日桃花缀满枝头的时候,它只是一丛静默的青绿;仲夏牡丹开得雍容的时候,它还是一丛沉静的青绿。直等到秋风扫过,百花都收了艳色,它才慢悠悠地吐出穗子,把一塘岸都染成素净的白。开得朴素,也开得坦然,自有一份不慌不忙的洒脱。

站在花前,那些写苇花的古诗就自然而然浮上心头。最动人的还是《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少时读此诗只觉得音韵婉转,站在这片白茫茫的蒲苇花前才忽然懂得了,那份隔水相望的怅惘,从来都不是因为水路迢迢。是这苇花像一层朦胧的轻纱,把所有的念想都隔在了对岸,看得清轮廓,却触不到温度。古来游子见苇花起乡愁,情人见苇花生思念,大抵都是因为这一片漫无边际的素白,像极了心底这份扯不断、沉甸甸的牵挂。

我伫立在一丛蒲苇前,伸手轻轻碰了碰最矮的那枝花穗。细绒立刻沾了满指尖,轻飘飘的,吹一口气就顺着风旋出去,飘向塘中央。凑近了深吸一口气,没有预想中清甜的花香,只有青草的微苦、湿泥的腥气,混着一点夕阳晒过的暖烘烘的草木味。风从蒲苇丛里穿过去,沙沙地响,把远处的人声、山路上的脚步声都滤得轻了、淡了,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一刻世界静得只剩下风过蒲穗的轻响,连心跳都慢了半拍。我站了许久,直到夕阳沉到山后,暮色一点点漫上塘面,凉意浸了衣袖,才转身缓缓离去。

走的时候风又起,吹得满头满身都沾了细碎的花绒。我忽然笑了,那句记不起出处的诗句,其实不必考究作者。“秋风乍起,蒲苇花开”,我们站在花前的这一刻,就是诗意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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