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格滋
从湖北广水三潭出来,沿着一条不宽的柏油路,驱车向北往信阳方向,不到一里地,路边有河南省和湖北省的界牌,这边是湖北,那边是河南。很多年前的春天,第一次到这里,我把车停在湖北路边,骑着界牌线照过一张相。
立秋没几天,太阳白炽,炙烤着大地,晒得坡上的茅草蔫巴着,驱车至谭家河乡,右转向东,有条河,河水清亮。
车过谭家河乡,路便窄了。说是路,其实是沿着河岸碾出来的一条土带,中间铺了水泥,有的地方窄得只容一辆车过,好在这条路的人少。
河水把太阳光反射上来,一晃一晃,流水的声音响在左侧,一路哗哗地跟着,像是怕你寂寞。
山坡侍弄果树的人说,这河就叫谭家河。河名即地名。好水洗得滩上的沙石亮晶晶的,养得两边坡上的树绿油油的。河底圆溜溜的卵石,大的如牛背、如马臀,小的如猪头、如羊首,水磨去石头的棱角,滑溜溜。水深处泛着青黛,浅处透明,正午的阳光一照,满河都晃着碎金子似的光芒。有些长在水边的野柳,歪着脖子往水面探,枝条垂下来,像蘸着水,写些认不得的字。有一两枝断了,横在水里,便拦住些水草、树叶,堆成一座小小的坝,水从坝上漫过去,发出极轻极柔的声响,像是河水与树枝说着悄悄话。
一个山嘴,连着一个山嘴,忽然视野开阔:谭家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冲出一片宽阔的沙滩。滩上满是细碎的白石子和被水泡得发白的树根,一只白鹭站在水边,单腿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瓷像。直至车近了,它才展开翅膀,贴着水面飞,翅膀尖擦着水皮,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慢慢地漾开去,漾开去。
河两岸山不高,却生得秀气,一重一重的,远淡近浓,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皴染出来的。山上主要是松树和杉树,也有栽种的梨、桃、杏,桃和杏这个季节只长叶子,梨子有拳头大,争先恐后地从叶子里探出头,密密地,一个挨着一个。绿浪层层叠叠,分出浅绿、翠绿、墨绿,把整个河谷都浸在绿里。山脚处几片梯田,稻子刚抽了穗,嫩绿中带着些微黄,风过,像一匹铺开的绸子。田埂上站着个戴草帽的农人,拄着锄头望着我们,不招手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仿佛他是这山、这水、这田地的一部分,他与它们生了根,长在一起。
密林下的石头上生着厚厚的青苔,滑得很。我找了一块平整些的坐下,把脚伸进水里。水滑溜溜地包围着我,丝丝缕缕的凉意,瞬间平复了我燥热的身体,像吃过夏天井水里冰过的西瓜。几尾小鱼游过来,啄我的脚趾,痒痒的,我一动,它们便摇着尾散开,过一会儿又聚拢来,试探着,小心的样子,像一群淘气的孩子。岸上不知什么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里空空的,却又满满的。是童年的影子么?是走远了的日子么?
太阳渐渐偏西了,把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横在河面上,把半边河水都染成了暗绿色。另半边还亮着,亮得晃眼,水波粼粼,如撒了一河碎银子。这时候的河,明暗交织、动静相宜,让人想起些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就那么呆坐着,看水,看山,看光与影的变幻。
暮色从河谷里升起来了,先是淡淡的青,在树梢间游移,渐渐地浓了、厚了,把山的轮廓洇染得模糊起来。河面上起了薄薄的水汽,丝丝缕缕,如纱、如雾,贴着水皮飘荡。对岸的村庄里亮起了灯,一点、两点,零零星星,倒映在水里,随着波纹颤动,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人间的灯火。
回到车上,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切开了前面的黑暗,河水在灯光里一闪,便隐入夜色了。我慢慢开着,车轮碾过沙土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着河水的哗哗,竟分不清哪个是路的声音,哪个是水的声音。路和河,原是在一起的,它们一起从谭家河乡出发,一起穿过山、穿过谷、穿过光阴,往李家寨方向去,往更远的地方去。
此刻,水汽把整个山谷都裹了进去。可我知道,明天太阳一出,水汽会散,河水依然清亮亮,依然哗哗地流,像许多年前一样,也像许多年后一样。不知道这儿的山、这儿的水,还有这儿的树,会不会记得有个异乡人,曾在此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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