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莹莹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跨越式发展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重塑语言生态。当机器内容预计于2026年占据网络信息九成以上，而GPT-3训练语料中英文占比高达92%，中文仅占0.16%（饶高琦等，2023），传统语言文字的传承便不再只是文化议题，更是技术权力与文明存续的交锋。中国拥有十大方言区和130多种少数民族语言，吴语区6—20岁熟练使用方言者已在苏州降至2.2%（曹志耘，2021），一线教学中学生依赖AI导致表达同质化、文化失真等现象频现。面对“双刃剑”效应，亟须在挑战中识别危机，在机遇中寻找工具，在技术与人文之间探索平衡之道。

挑战首先源于数据分布的结构性失衡。英文主导的训练语料使AI偏向西方思维，63%的网站使用英语，9种语言垄断75%的内容，形成“数字帝国主义”（Birnie，2025）。更隐蔽的是，印度用户使用AI写作时不自觉地以西方视角描述本土文化，说明AI已成为潜移默化的“文化中介”。价值对齐的偏差同样令人警醒：国产大模型虽引入古籍、方言，却在婚恋话题中倾向个体利益最大化，忽视家庭与社会价值。方言处理则遭遇标准化困境，绍兴方言完整保留中古入声与浊音，但复杂连读变调使普通话语料训练的模型难以招架，一旦被“翻译”为规范语，其承载的历史记忆便随之流失。与此同时，手写被键盘取代，汉字形音义一体的认知整合被打破；少数民族语言代际断层加速，传统术语濒临失传；AI“复活”方言对话、数据隐私等问题暴露伦理监管空白。

然而，技术带来的危机往往也孕育解困的工具。百度飞桨平台使嘉绒方言翻译效率跃升80%；广州大学与羊城晚报共建的粤语语料库填补高质量多模态空白；绍兴方言智能采集系统实现多年龄层数据自动标注；黔东南AI语音终端+APP已收录8万条苗语、3万多条侗语原生数据（新华网，2025）。谭攀团队为绍兴方言构建变调规则嵌入型模型，实现技术适配语言的方法论翻转。个性化评测、VR语境、数字人传播、方言表情包和导航语音，让年轻人重新发现家乡话的魅力——保护语言最好的方式是让它活在日常中。

平衡之道在于构建技术伦理与文化自觉的协同机制。本土化技术生态是根基，须强化汉语思维，从数据驱动转向价值驱动；方言处理坚持方言和普通话双轨训练，恪守技术适配语言原则。打破中文数据孤岛迫在眉睫——全球20%的中文使用者仅贡献1.4%的网页信息，需发展联邦学习汇聚资源，建立公共知识数据开放机制，健全语言数据交换市场。数据治理层面，建立分级分类数据库，遵循以人为本、公平公正、文化传承、责任可溯、安全可控的伦理原则；加强AI生成内容文化审核，防止消费方言、制造刻板印象。课堂数据伦理教育不可或缺——让学生阅读隐私条款、思考翻译原文去向、讨论AI署名权，正是数字时代的基本素养。

人机协同教学模式被证明可行。针对不同水平学生，可采取AI初稿+人工精修、人工初稿+AI润色和交替迭代三种模式，辅以无AI写作、反思日志等策略。教师的独特价值在于提供思考路径而非标准答案。国际协作则为平衡之道提供更广阔视角：中国可与“一带一路”国家共建语言文化AI实验室，推广百度飞桨技术，借鉴“古音小镜”网站的引进、消化、创新和输出模式，并参与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对话。

综上，本文为应对AI对传统语言文字的“双刃剑”效应提供了可行路径，为语言社会学、技术伦理学和数字人文贡献了中国多民族语言经验，也为政策制定、教学改革、行业创新提供了具体参照。人机共生的语言教育之路没有终点，唯有一路前行，方不负传承之责。

（作者系信阳学院外国语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