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立堂

文脉千载，淀水含章。时值雄安新区设立九周年，领袖萦怀、远宾访胜，时代长卷铺展之际，我心底早已种下对白洋淀的一往情深。丙午暮春，赴京间隙，我与老伴乘高铁来到雄安，奔赴一场文韵之约。未曾想，这匆匆一行，竟踏入课本里的烟波水乡，走进孙犁先生以笔墨守护的精神原乡。

三日雄安行，专留一日赴白洋淀，拜谒孙犁纪念馆。清晨九时，已置身浩渺淀畔。天光漾波，水天相融，三百六十六平方公里水域，被三千七百条沟壕、十二万亩芦苇、十万亩荷田，勾勒成一百四十三颗散落燕赵平原的碧玉。偶遇晨练的水乡女子，笑语间细数风物，一草一木皆藏岁月灵秀，一淀一泊尽载时光厚重。

习近平总书记曾坦言，夙愿便是亲见孙犁《白洋淀纪事》里的水乡盛景。一句追忆，道尽几代人文化乡愁。一册散文集、一部老电影，让“跟着文学去旅行”跨越时代。人们奔赴白洋淀，不只为水光荷色，更为赴文字之约，打捞书页与心底的集体记忆。这些经典是无声请柬、绵长文脉，铺就雄安最温润的文化底色。

许多人初识白洋淀，源于嘎子的机敏勇毅。而这片水乡名扬四海、镌刻文学史册，皆因孙犁以笔为舟，载淀水荷风驶入万古长河。他非白洋淀土著，却与这片水域结下生死之缘。不以诗人自居，却写下《白洋淀之曲》的慷慨长歌。不专攻剧作，亦留有《莲花淀》的梨园笔墨。那部流芳后世的《白洋淀纪事》，以《荷花淀》开篇，清词丽句为水乡立传，温柔笔墨为儿女传神。

沿荷花大观园幽径缓步，浓荫深处，一尊汉白玉雕像安然伫立。孙犁先生手持书卷，目光悠远，凝望魂牵梦绕的水域。为铭记文功，白洋淀畔立馆纪念。三合院仿古建筑古朴端庄，贺敬之题写的馆名苍劲有力。六柱木亭镌刻楹联“梦中屡迷还乡路，愈知晚途念桑梓”，牌楼“大道低回”四字，道尽先生淡泊自持的文品与人品。三点三米高坐像静立中轴，七大展厅铺展生平，一纸一页、一物一痕，皆诉说他与白洋淀不离不弃的文心相守。

纪念馆前序言有言：先生革命文学之路，起步于白洋淀，亦归宿于白洋淀。二〇〇二年荷风盛夏，先生驾鹤西去，白洋淀百姓采撷淀中鲜荷伴他远行，以水乡最温柔虔诚的方式，送别这位当之无愧的“白洋淀之子”。

孙犁生于一九一三年，河北衡水安平人。十二岁负笈远行，一九三六年赴安新同口镇任教，初入白洋淀。水乡澄明、民风淳厚、芦苇蓬勃、渔舟悠然，在他心底种下文学种子。他曾写道：“我到了白洋淀，第一个印象，是水养活了苇草，人们依靠苇生活。这里到处是苇，人和苇结合得是那么紧。”苇是白洋淀之骨，人是苇塘之魂，这份相依，成为他一生创作的精神母题。

抗战烽烟骤起，先生奔赴延安，于鲁艺油灯下回望冀中水乡。听乡人讲述雁翎队抗日故事，往日记忆奔涌，五千字《荷花淀》一气呵成，未曾打稿。文章刊出惊艳文坛，被赞 “真实得让人魂牵，细腻得让人沉醉，美丽得让人心碎”。他以淀为纸、苇为笔、水为墨，将乡风民俗、家国大义熔铸为清新明丽的 “诗体小说”，开创独树一帜的“荷花淀派”。

孙犁之笔，有烟火气，更有英雄骨。《采蒲台的苇》中，苇塘不只是风景，更藏火药气息与英雄热血，“每一片苇塘，都有英雄的传说”，朴素文字道尽冀中儿女不屈脊梁。《芦花荡》里，夜色浸星、苇芽怒长，温柔中见刚强，无声处显锋芒。他不写硝烟残垣，只以荷风苇影写战争，以人情之美写抗争，把残酷岁月酿成诗意，让平凡生命绽放光芒。

“那一望无边际的密密层层的大荷叶，迎着阳光舒展开，就像铜墙铁壁一样。粉色荷花箭高高地挺出来……”水、苇、荷、船皆有灵性，水生嫂们的温柔坚韧、渔家人的勤劳果敢，在字里行间鲜活如生。他以文学之美书写普通人的信仰坚守，历经岁月洗礼，依旧动人心魄。

从《荷花淀》《芦花荡》到《白洋淀之曲》，先生以白洋淀为根脉，聚拢刘绍棠、从维熙等乡土作家，以清新婉丽风格，铸就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熠熠生辉的“荷花淀派”。是孙犁，以一支笔让白洋淀升华为中国人的精神原乡；是白洋淀，以一方水滋养先生清隽淡泊、刚柔相济的文学风骨。

时光奔涌，雄安崛起，千年大计铺展新篇。白洋淀生态重焕荣光，水质稳定至Ⅲ类，野生鸟类增至二百九十六种，极危物种青头潜鸭在此安家。蒹葭苍苍，烽烟远去，文脉永续。如今，孙犁纪念馆与抗战、雁翎队、荷花淀派文学馆连成红色高地，迎八方游客，让先生笔下精神薪火相传。

伫立淀边，清风拂苇，恰似先生文字低吟浅唱。当年水生嫂们淀上抗争，如今新时代“水生嫂”守护碧波、耕耘幸福。孙犁从未远去，他化作淀上清风、塘中荷香、纸间温润文字，永远守护这片挚爱一生的水域。

白洋淀因孙犁而有文魂，孙犁因白洋淀而有根脉。他以笔铸魂，让一片水域成为不朽文学地标。以心相守，让一种风骨穿越百年。今日雄安，一城青绿映千年。今日白洋淀，荷风苇影续华章。孙犁与白洋淀，早已超越地理与文字，成为镌刻于燕赵大地的文化丰碑，流淌国人血脉的诗意乡愁。

风过苇塘，文韵悠长。此行拜谒，是旅行，更是文学朝圣、精神洗礼。孙犁文字，如淀水清澈深沉，如荷花清雅坚韧。他以一生印证，最美的文字，生于土地与人民。最动人的文学，藏于烟火与风骨。

白洋淀不语，记取所有深情。文字无声，传颂永恒精神。孙犁与白洋淀，将在岁月长河里，永远清澈，永远芬芳，永远照亮后来者的文学征途与心灵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