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钰婷
我要去看一座桥,一座古老的桥。
冬日里的一天,我来到了睡仙桥。您听,睡仙桥,名字里就透着股仙气,带着些懒洋洋、又梦幻般的神秘色彩。村里当真有一座古桥,小小的、躬着背,像一只倦了的老猫,趴在一条小溪上。桥是真的老了,青石的桥面,被岁月打磨得油光水滑,石缝里长满了青苔,毛茸茸的,手摸上去是阴凉的、潮湿的滑腻。桥拱还是完好的,呈半圆形,倒映在下面那一湾浅浅的溪水里。
桥边有一棵古树,极粗的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着,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镌刻着岁月的风霜。树虽老得不像样子,但仍倔强地活着,像是拼了老命,也要守护好它身边的桥,比它更老的桥。这种经年相濡以沫的陪伴,在寒冬里分外动人。凛冽的风太过残忍,把树上的叶子全都吹落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枝丫,可这些枝丫却丝毫不甘寂寞,将手臂纷纷伸向天空,像是在向上天祈求着什么,又像是在倾诉些什么。我虽听不懂树的语言,但我总感觉它们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村里老人跟我说,这桥有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那是多少代人的光阴啊!那些造桥的人,那些从这桥上走过的农人、商贾、书生,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老病死,都已经被风吹走了、被水冲走了,只剩下这座桥,还在这里,守着这一方水土,守着近旁的这棵古树。我站在桥上,不禁想起那个传说来。那个写《茶经》的陆羽,他从车云山上尝了新茶下来,意气风发地走到这桥上,被这山水给迷住了,便倚着桥栏打个盹儿。谁知这一盹,竟悟透了茶道的精髓,就此得道成仙了。
我是不大信神仙的,可我却信这山水真能醉人。
想想看,千年前的一个古人,从繁华的都城抑或是喧嚷的市集出来,走进这深山里,满眼都是碧绿的茶树,耳边是潺潺的流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他的青衫上,也落在这一汪静静的南湾湖水里。他不停地走啊走,许是乏了,许是这山泉水酿出的酒太浓,他靠着桥栏,竟然睡着了。丝丝缕缕的凉意从石头里冒出来,又缓慢沁润进他的肌肤,他的耳边是风过松林的涛声,可能还有远处村庄里一两声狗吠,可是这些都不曾将他惊醒。
他大概做了一个极长、又极美的梦吧。在梦里他或许看见那些茶树在云雾里舒展,每一片叶子上都坐着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神仙。于是他就不想醒了,或者说,他这一睡,便醒在了另一种永恒里。这桥、这树,便替他在人间活着,又活了一千多年。
可是这个千年的梦啊,终究还是被我们这些后人给惊醒了。
叫醒茶圣陆羽的,是桥边一条新建街道的喧哗,村民们美其名曰“民居文化街”。房屋很是齐整,灰瓦白墙,用木梁承重,以堂屋为中心,看得出是仿了旧时豫南民居的样式,大概是想留住些什么吧。
街上店铺的门都敞开着,卖茶的居多。我走进一家,主人是个中年男子,话不多,只默默地烫杯,沏了杯绿茶递过来。那茶叶在玻璃杯里浮沉。茶是极好的,有一股幽兰的清香,回甘绵长。我问起他的营生,他说自家有十几亩茶山,一年忙到头,春茶采完采夏茶,夏茶过后还得修剪、施肥、防虫。说到收成,他脸上是平和而喜悦的,说近些年好了,来玩的人多,茶叶不愁卖,家里也开了个“信阳小院”,旺季的时候,城里来的人,把院子都坐满了。
他说的“信阳小院”,便是这村里顶时髦的营生了。有叫“见山咖啡馆”的,有叫“小满耕读书屋”的,还有叫“观湖云枕窑香咖啡馆”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像是特意从诗里摘下来的句子。我顺着路标,寻到一处临水而建的一个咖啡馆,院子里撑着几把遮阳伞,年轻人坐在伞下,端着咖啡,望着远处的湖面,低语浅笑。那湖看得真切,碧莹莹的一湾,像一块巨大的、没有打磨过的绿宝石,静静地躺在山的怀抱里。
咖啡馆里还有一些年轻男女,拿着手机拍照,拍咖啡、拍自己,也拍远处的水和山。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快,像春天的画眉鸟在婉转啼鸣,隐约听见他们说这地方太美,拍照太出片,下周还要来,约上朋友一起再来。
咖啡馆的旁边,就是茶园,一层一层的梯田,像登天的绿台阶,一直铺展到眼睛看不到的远方。我看着那些喝咖啡的年轻人,又看着不远处茶垄里剪枝的农人,心里忽然恍惚起来。这到底是茶园,还是咖啡馆?是村庄,还是公园?时光在这里,像是被谁揉碎了,又按照一种新的、好看的图案,重新拼接了起来。那些古老的、传统的东西,和这些新鲜的、时尚的元素,就这么交织在一起,绘成了一幅美丽乡村的崭新画卷。
夜晚返程途中,我又经过那座桥。暮色里,桥似乎更老了,树也更老了。溪水还在流,发出细碎的、清泠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又似乎在跟离去的游人打着招呼。那声音,仿佛从一千多年前流过来,还要流到一千多年以后去。这桥上走过的人,桥下流过的水,桥边住过的人家,都成了这声音的一部分,成了这村庄的一部分。
车子拐过山弯,回头再看时,睡仙桥村已彻底融进了暮色里,只剩下一盏盏灯火,零零星星地闪烁着。我忽而再次想起那个传说,想起那个在桥上睡着了的茶圣。或许他真的没有走,他还在那里睡着,睡了一千多年,仍要继续睡下去。而我们这些来来去去的人,不过是他的一个梦,一个长长的、怎么也醒不来的梦。
风大了起来,我把车窗摇上了,可白天里喝下的茶的清香,随着一个饱嗝,又幽幽地溢了出来。车窗外,夜色愈发浓了,山影重重叠叠的,像一幅泼墨的画。远远地,传来一阵狗吠,悠悠的,在这冬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我带着沾染衣襟的茶香,还有对古桥无尽的遐想,行驶在这茶乡的夜色当中,亦或许正游弋在陆羽的梦境里,这让我竟有些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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