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明

到了郴州，才知道有个叫瓦窑坪的小地方，据说是当地重点打造的历史文化古村。

既然是古村，而且位于离城市不远的苏仙区飞天山镇，那就去看看吧。微雨天气，从郴州城出发，几十分钟后便到了。公路不算宽阔，但一路不时看到旅游大巴，让人感受到了郴州旅游的几分热度。

进村。在村民家门口随便找个车位停车。村庄虽然成了景区，但不收门票，只收停车费。所以，这些车位都面向游客开放。这个思路是对的。想想某些人造景观，还没打出响亮的名头，便迫不及待收起门票，结果游客没接到几个，门票钱不够给门岗发工资，最后弄得进退两难。现在做旅游，收门票需要足够的底气。一般的景点如果指望门票发财，基本只会成为幻想。要让人愿意来而且常来，愿意消费而且主动消费，景区才能活下去而且活得久。

停车处周边的房屋，看起来与其他地方的普通村庄没任何区别。心里不禁暗呼不妙。如今打着古村之名忽悠外人的村庄太多了，有些只是在林立的新房当中夹杂着几栋老屋，也号称古村，其实一点看头也没有。大老远跑这里，不会遇上这种情况吧？循着路径走进去。还好，没多远，便渐入佳境，刚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一条街，不算长。灯笼挂了一溜，布制的店招从屋檐下悬出来，让人立即感受到了早年集市的氛围。两旁的房屋也不算太古老，与其说是明清古街，不如说是20世纪80年代的乡下老街。没错，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充满人间烟火味的农村圩场，活力满满的青少年时代，虽然渐行渐远，但记忆犹新。而熙熙攘攘的游客，让这些正要沉睡的房舍店铺全面苏醒了。

慢慢地逛着，眼前的情景，真真切切把我们带入了旧时光。微雨中，时不时看到打着伞的游客在用手机拍照。雨天给出行带来不便，但雨中也有不一样的风景。有一段街道比较狭窄，打着伞走过，这不就是诗人戴望舒笔下的“雨巷”吗？当然，“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是难以遇上的，这里更多的是开开心心的游人。也许，在这种适合怀旧的地方走过之后，说不定哪一天，丁香一样的姑娘会在你梦中飘过。或者，因为这样的季节这样的雨，会让愁绪在哪个游人的心中悄然滋长？

又不禁想起陆游的诗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虽然不是那个季节，也不是有杏花可卖的地方，但眼前的小楼，眼前的雨，眼前的小巷，让人穿越时空与诗人共鸣。断章取义未必是读诗的好方法。这两句虽然是陆游这首《临安春雨初霁》中的名句，但单凭它们，未必理解陆游“世味年来薄似纱”的无奈感慨与“犹及清明可到家”的真实心情。很多文学作品，要有类似经历才能真正读懂。不解其中味，但觉莫名其妙；解了其中味，方知妙不可言。

满街都是香味。不同的商铺在售卖各种小吃。一个货郎挑了麦芽糖在叫卖，手中敲糖的小铁锤不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麦芽糖，久违了。小时候在外公家的山村，每逢圩日，舅舅、舅妈便会半夜里做好麦芽糖，天亮后挑着担子走十里山路到圩镇去卖。若是被我们遇上了，少不了敲一块带回家慢慢品尝。那时食品单调，麦芽糖是农村常见的零食，上了年纪的人应该都有满嘴的回味。如今，老人家已经年逾九旬，早已不在那个山村居住，也不做麦芽糖了。

路旁一个小摊现炸的油饼令我们食指大动。油饼三元钱一个，看着诱人，尝了一个，分量很足。饼里还放萝卜馅，其实什么都不放更对我的口味。以前，每次回家过年，吃完年夜饭，母亲都要在厨房忙碌着炸油饼，满屋弥漫的香气久久不能散去。直到她年纪大了，步履日渐蹒跚，这一幕便不再有了。在这里，一不小心吃到了回忆。一个地方能够让人想起往事，料来它被游客记住的概率便要高些。

时不时在村里看到打着“无尘”旗号的招牌，比如“无尘酒坊”“无尘书屋”之类。无端想起金庸《书剑恩仇录》中的红花会二当家无尘道长。当年读这部小说，对这个剑法高超的人物还是挺喜欢的。这里的“无尘”，总不可能与他有关吧？问炸油饼的摊主，她说，因为这里空气好，临水，没有灰尘嘛。这个“一家之言”，倒也算说得通。在这样的地方，放下尘世的种种烦琐，享受片刻清净，心灵也可以暂时“无尘”吧。

与小村相依的翠江，果然一江翠绿。因为不远处建了水坝，水便深了。有兴趣的，可以乘船或竹筏在江上漫游。当然，这天气冷意浓，有此雅兴的人不多。对岸，一座石山巍然峙立，典型的丹霞地貌。崖壁上，隐约可见“飞天山”几个大字。我想，仅有小村，风景毕竟还是单薄了些，有了翠江，有了飞天山，作为景区的瓦窑坪，便显得丰满了。山水古村互相成就，在这里产生了叠加效应。

瓦窑坪的过往，还真与翠江密切相关。在水运为主的时代，这里是郴州到衡阳、长沙的交通要津，据说曾有“小南京”之称。有游客与一位摊主抬杠，说这地方以前一定是郴州最穷的。摊主朗声告诉他，这里当年的码头热闹得很，村庄比现在富裕多了。我相信这个说法。一个古村能留到今天，定然有不寻常的过去。正是因为人来人往，成为重要商埠，村庄才能留下那许多建筑尤其是店铺。而因为交通方式的改变，村庄囿于种种原因，没能跟上时代步伐，一时掉队，那些建筑便保持原样，没有被人们翻新。在发展的道路上暂时“开小差”并不要紧，当年留下的资源如果用得好，完全可以换个模式，继续优越。瓦窑坪作为景区开发，也就是前年的事，村里还在江畔新建了一些民宿和酒店。如果有闲，在这里住一住，寄情于山水之间，何尝不是人生快事？

瓦窑坪，范围不大，只是一个精致的小景区，主打的就是平民生活，烟火气息。微雨天气，游客也不算太多，但这也许是恰到好处的。人少了，氛围受影响。人太多，体验感受影响。做旅游，心不要太急，做大做强不如做长，与其热闹三五天，何如恒温若干年。临走时，看到路边一座房子的喷绘墙上，“到瓦窑来躺坪”几个字很醒目。对于长期处于疲惫状态的人来说，适当“躺一躺”，也是一件美事。瓦窑坪这个定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