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

春渐深，夏将至。

老话常言：春困秋乏。春将去，偏偏这困意反增不减，竟愈发浓沉。乡下此时，恰逢农耕，农人忙活计，缺不得精气神，素常茶水，便成好物，提神醒脑。

农人性勤，习惯早起。收拾妥帖，顺手拿个杯，捏把碎茶，浇满沸水，便往田里赶。心牵农活，步履匆匆，如鼓点般紧凑。地头田垄，撂下锄头，拧开杯盖，呷半口。瞬间，茶香氤氲，滑喉而过，神清气爽，气力倍增。

乡下故里，自古饮茶成风。山里人家粗朴不讲究，茶具向来素简，清一色的壶碗盘。唯一惹眼处，是防尘茶巾，艳丽斑斓，添彩增雅。茶巾映衬，单调茶具变得鲜活，碗中茶汤亦添香不少。记得儿时有段日子，乡间流行手工编织。手巧的姑娘们，抱着毛线团，捏着细弯如月的钩针，对着画版织茶巾。五彩斑斓的巾面上，花鸟鱼虫相映成趣，栩栩如生，甚是好看。

乡邻热情，尤重待客之道，每每奉茶，必用家中“珍品”。谁家有客到访，不管老幼，主家总会找出最好的茶，冲水敬之。乡邻们的眼中，茶叶不分品种，只以大叶和小叶区分。大叶茶泛指红茶，小叶茶代指绿茶。客人就座后，主家掀开茶巾，先是贴心询问：“大叶子还是小叶子？”客人也不扭捏，笑着回：“大叶子，耐泡，咱能多唠会儿。”主家听罢，会心一笑。泡好的茶，清润醇厚，浓香四溢，你一碗，我一碗，一壶又一壶，茶香氤氲间，主客攀谈甚欢。不仅是日常串门，连婚丧嫁娶这等大事，都是先泡茶，再商议，大有“一壶清茶定乾坤”的豪迈气势。

暮春浅夏，万物初青。黑夜开始变短，日子长了许多，也暖了许多。傍晚时分，结束白天的忙活，三五乡邻围坐村头，喝喝茶，唠唠嗑，叙叙情。谈聊内容极丰富，既少不了国家大业，也缺不得家长里短；有过去不易，也有未来可期。欢笑声不时传出，伴着布谷声声，回荡山野，久久不散。喝着喝着，茶汤颜色逐渐清淡；聊着聊着，邻里乡情愈发浓郁。

泡过的茶叶，过滤干净，收集晾晒，填作枕头芯，既能防臭防潮，又能抑菌除味。我高中三年，学业压力大，经常失眠，试了多种方法，不见改善。母亲讨来偏方，给我做了个茶枕。我还笑她，残茶剩渣，这有何用？不承想，闻着浅浅淡淡的茶木清香，当晚我便沉睡，一夜未醒。清晨，只觉神清目明，元气大增。时至今日，虽已中年，可我仍喜枕茶枕。

周末返乡，山野生机盎然。途中碰到乡邻，手头皆有一杯清茶。春耕农事，怕是离不得这茶水了。回村后，本家大哥拿出好茶，与我共饮。那天，我们聊了许久，像儿时乡亲们那样唠嗑。

直到茶汤寡淡如水，我依然觉得浓香满口，带着淡淡的乡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