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彤
(接上期)
浉河缀雪:丝带上的珠华
浉河的雪,是精巧的。它不像南湾湖那样铺展成宏阔的卧姿,也不似鸡公山那样立成傲岸的剪影,而是顺着河流的曲线,一路轻缀,把蜿蜒的碧带点成素锦,像巧手的绣娘在绿绸上嵌了星子般的珍珠。清晨过桥,见河面浮着薄冰,日光从东岸的楼隙里斜照过来,把冰面映成半透明的琉璃。雪片自空中旋落,有的停在桥栏的雕花上,有的粘在柳梢的残叶间,还有的乘着风,贴着水面滑行几尺,才恋恋地沉入水痕。那情景,宛如为河的两岸系上一条缀满珠华的绶带,步步生辉。浉河自古是信阳的血脉,它串起街市的烟火,也串起田畴的呼吸。雪落其上,便有了双重身份:既是自然的点睛,也是人文的衬景。沿岸的老宅,青砖黛瓦被雪蒙了层柔光,门环上的铜锈与雪的莹白相映,生出岁月的温润;河埠头的石阶覆了雪,像被谁细心打磨过,踏上去只觉脚底生凉,心却暖得安稳。“缀”是一种细腻的美学。它不求覆盖全部,只在关键处落笔,让平凡的景致忽然有了可咀嚼的细节。
我站在桥头,看雪顺流而下,忽觉这河像一卷缓缓展开的画轴,雪是画家留下的高光,提醒观者留意那些易被忽略的温存。现代诗人郑愁予写过:“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浉河的雪,却让过客愿意慢下脚步,成为暂时的归人。因为它的“缀”不是装饰性的敷衍,而是用心良苦的安排,让每一处转角都有可拾的惊喜,让每一次呼吸都能触到冬的精致。绘画里讲究“虚实相生”,浉河的缀雪恰是范例:河水的流动是虚,雪的凝结是实;柳枝的摇曳是虚,雪的停驻是实。虚实交织,令画面有了呼吸的节奏。“缀”教会我们,美往往藏于节制与精准之中。
浉河的雪,天然带有邀人品咂生活的意味。它不催促,不逼迫,只在你凝眸时,悄悄为你缀上一枚晶莹的注脚。雪渐渐密了,河面泛起细鳞般的闪光,像无数碎镜在承接天的馈赠。我伸手接住一片,它在掌心迅速融化,凉意却久久不散。那一刻,我悟到“缀雪”的真意:它是天与地的低语,是繁华与素朴的和解,是把日常的河,点化成诗与画的桥梁。浉河两旁的雪,因“缀”而成珠华,因珠华而显深情。它告诉我们,丰年不必只在宏大的收成里显现,也在这些细密的光点中酝酿——每一次雪的停驻,都是对生活的礼赞;每一处缀饰,都在为来日的春华埋下伏笔。
谭山蕴雪:坡上的一页素笺
清晨的谭山,被一层薄雪轻轻覆住。坡与坡之间,像被谁翻动过的书页,浅白是新落的章节,深褐是旧年的注脚。霜花在松针上结出六角的细语,风从谷口穿来,吹得枝头雪粉簌簌,仿佛整座校园都在低声诵读。脚下的路并不笔直,百米之内必有弯、有坡,像一条条被时间揉皱的线,牵引人向上,也教人心生谦抑。坡上松柏疏朗,石缝间野草盘根,冬日的阳光薄而清,落在雪面,泛出微微的青。这里的雪,不喧哗,不铺张,只是安静地“蕴”着——蕴在坡的起伏里,蕴在松的骨相里,也蕴在每一个步履的停顿里。我沿着坡道缓步上行,鞋底与雪相触,发出极轻的“嚓”声,像在纸上落笔的摩擦。坡道两侧,冬青与刺槐的枝丫上挂着雪珠,风过时,雪珠彼此轻碰,发出细小而清脆的铃音。远处的教学楼在雪光里显得更白,窗玻璃后偶有身影掠过,像未及落笔的素描。行至高处回望,校园的屋脊、道路、树木被雪连成一片素白,唯有那条曲折的坡道,像一条隐约的线索,牵引视线穿过层次与留白。构图课上,我常对学生说:一幅好画,不在填满,在留有余地;一处好景,不在喧腾,在含而不露。谭山的雪,便是“余地”与“含蓄”的化身,它让空间有了呼吸,让目光有了栖息。
午后的阳光稍暖,雪开始融化。屋檐滴下水珠,沿着瓦当的凹槽滑落,在窗台前结成一根根细小的冰凌。坡上的雪被踩出一条条不规则的纹路,像被风梳理过的笔触。几个孩子在“校门坡”上奔跑,笑声把雪粉扬起,又轻轻放下。坡下的小湖结了薄冰,冰面映着天光,像一面被擦亮的镜子。湖边的芦苇枯黄,雪落在穗尖,像为旧年的尾声缀上一枚银色的句号。我站在坡顶,看光影在雪面缓慢移动,忽然明白:所谓“蕴”,并非静止的堆积,而是一种缓慢的转化,雪在融化,水在渗入,绿意在土壤深处醒来。就像知识,在沉默里酝酿,在时间里发酵,终会在某个清晨,以新芽的形式,回应漫长的等待。
傍晚时分,雪渐渐下小了。天色由青转紫,校园的灯一盏盏亮起,雪在灯光里泛出柔和的乳白。坡道旁的石凳上落了一层薄雪,我坐下来,取出绘画速写本,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勾勒:松的轮廓,坡的转折,屋脊的线条。笔触尽量轻,生怕惊动了雪的安睡。远处传来晚铃声,悠长的余音在雪夜里回荡,像从岁月深处走来的脚步。此刻,我愿意把这座校园绘成一幅未完成的长卷,雪是其中的一段留白,坡是其中的一条气脉,而那些在雪中行走的人,是画里最生动的点景。等到春来,雪化水,水养土,土生芽,这幅画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新的色彩填满——而“蕴”的意义,也便在此:它让我们相信,所有的空白,都是为了更丰沛的归来。
茶村覆雪:茶海上的素被
清晨进山,车沿着蜿蜒的盘道向上,窗外的景色从灰褐渐变为青黛,再到一片朦胧的白。风从山谷里涌出,带着清冽的寒意,吹得路旁的枯草瑟瑟发抖。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层层叠叠的茶园铺展开去,像一片被风梳理过的绿海,此刻被雪覆上了一层素白的棉被。远处的山脊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像沉睡的巨兽,呼吸均匀而深远。近处的茶树一排排整齐地站立着,枝头挂着晶莹的雪珠,叶片在雪被下微微蜷起,仿佛在倾听大地的心跳。这是茶村的雪,厚重、圣洁,带着泥土与茶香的体温,把一年的辛劳与期待,都安安稳稳地盖在下面。
我沿着茶园的小径缓行,脚下是松软的雪,发出极轻的“吱呀”声。茶树的枝丫低垂,雪落在上面,像为每一片叶子披上了一件洁白的披肩。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把雪照得透亮,茶园的层次因此更加清晰:近处的雪被是实的,远处的山影是虚的;茶树的轮廓是实的,雾气的流动是虚的。虚实相生,像一幅水墨长卷,在眼前缓缓铺开。风从茶园深处吹来,带着湿润的冷香,吹散了雾气,也吹动了雪被的边缘,露出底下一点两点倔强的绿。那是茶树的芽眼,正在雪被下悄悄酝酿,等待春天的召唤。绘画里讲究“留白”,茶园的雪,便是留白的高手:它不把一切说尽,只把最重要的部分轻轻托出,让观者在空白里看见丰盈,在寂静里听见生长。
午后的阳光温暖了一些,雪开始融化。茶园的雪被上出现了一道道细细的水痕,像谁用银线在白绢上绣了几笔。远处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与茶烟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素描。几个游客在茶园里拍照,笑声在雪地里回荡,惊起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他们或许不知道,脚下的这片雪被,正孕育着来年的第一杯新茶。茶与雪,就这样在时间里相遇,彼此成全。
傍晚时分,雪渐渐停了。夕阳把西边的云彩染成金红,茶园在余晖里泛出柔和的光。我站在高处回望,整片茶海像被金色的火焰轻轻抚摸过,雪被的边缘泛起淡淡的金色。风从山口吹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吹散了最后一缕雾气。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像一颗颗温暖的星子,点缀在雪夜的深处。此刻,我忽然明白:所谓“覆”,不仅是覆盖,更是庇护;不仅是安顿,更是成全。雪覆在茶园上,是为了让茶在泥土里沉睡、让根在寒冷里蓄力、让芽在春天里绽放。就像人生,总有一段时光需要被雪覆盖,在沉默里积蓄,在寒冷里坚守,在等待里生长。等到春回大地,雪会化成水,水会养土,土会生芽,芽会开花,花会结果。而那杯新茶,便是时间给予我们最温柔的回答。
风过申城雪有信,那信写的是“瑞雪兆丰年”。瑞雪兆丰年,兆的何止是仓廪的实、茶香的浓?更是人心的笃定、精神的饱满,是我们在雪的洗礼里,学会以温柔承寒,以坚韧待春,最终在生命的画布上,绘出满目清朗的丰年长卷。当凛冽的朔风将天地间的喧嚣沉淀为静默的白,那不仅是季节更迭的注脚,更是时光对大地一次深情而庄重的加冕;它让每一粒种子都怀揣着关于复苏的隐秘盟约,于无声处积蓄着足以刺破苍穹的磅礴力量。时序流转,天道恒常,及至岁暮天寒、玄英初降之际,“风过申城雪有信”的诗意是否仍将如期而至?这既是对自然规律的敬畏,也是我内心深处一份不容置疑的确信。
温馨提示
本页面内容不允许直接阅读,请通过《信阳日报》客户端浏览查看。

扫描二维码下载客户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