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百花园 PDF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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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归龙山湖


吕恩宏

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激动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描述。车在雪地里开得极慢,窗外的世界,正被一种近乎奢侈的白色,一寸寸地覆盖、重塑。我到家了,光山;我回来了,龙山湖。

路延伸到湖的跟前。车门推开,一股清冽的、带着湖水与松针气息的风,瞬间涌入肺腑。眼前的龙山湖,已不是我记忆里那个略显瘦削的轮廓。它静卧在群山温柔的臂弯里,辽阔,安详,通体洁白。雪还在簌簌地落,不急不缓,仿佛天空在向这片土地倾吐积攒了一整年的、晶莹的絮语。远山如淡淡的水墨,在雪幕的那一端若有若无地洇开。湖畔那些新植的、叫不出名字的景观树,枝丫托着蓬松的雪,像开满了凛冬的花。湖心小岛上的亭子,顶着一头皓首,静默得像一位入定的老僧。一切的声音——风声、雪落声,甚至我自己的呼吸声——都被这无边的、柔软的白色吸附、消化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磅礴的、教人灵魂也跟着澄澈起来的静。

我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向湖畔走去。脚下是松软的雪,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松脆的表面上。岸边泊着几只小木船,船舷与舱里都积了厚厚的雪。目光掠过这静谧的一切,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那座静卧在雪中的拱桥——飞凤桥。桥上空无一人,栏杆的曲线在雪中显得格外柔和。可就在那片空蒙的雪帘之后,我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跳跃的红色身影。

那一年雪也很大。父亲带我去看一位故友,我八九岁,裹得像只球,在湖边疯跑。她,父亲故友家的妹妹小禾,穿着一件崭新的、火一样红的羽绒服,是那种在雪地里能灼痛人眼睛的红。我们在桥下堆了一个奇丑无比的雪人,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当鼻子。小禾的脸冻得苹果似的,却咯咯笑个不停,非要把自己的红绒线帽给雪人戴上。我们在结了薄冰的湖岸边试探,吓得大人们惊呼。那时的龙山湖,是我们的整个天地,是触手可及的快乐。后来,像许多故事一样,我们长大了,离开了。湖渐渐缩成背景,缩成地图册上一个熟悉的名字,缩成朋友圈里偶尔刷到的、四季更替的图片。而有些人,一旦走散在人海,便像是雪落进了更大的雪,再也寻不见了。

风雪似乎大了一些,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沿着新修的、撒了防滑砂的木质栈道慢慢走着。栈道蜿蜒,将湖区最好的景致串联起来。经过一片疏朗的梅林,几株蜡梅正开得倔强,沁人的幽香,穿透凛冽的空气,丝丝缕缕地钻进心里,带着一种清苦的甜。几个穿着鲜艳冲锋衣的年轻人,支着三脚架,在拍摄雪中寒梅,他们的笑语压得很低,怕惊了这份意境。远处,景区的观光车变成了缓慢移动的白色积木,载着零星的、兴致勃勃的游客。这一切,井然美好,透着被精心规划与呵护过的生气。龙山湖变了,变得更像一个风景区。我心里是欢喜的,为它的焕然与生机;可又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怅惘,像湖底一株看不见的水草,轻轻拽了一下。那个野性的、只属于我们少数孩子的、藏着我们所有秘密的湖畔,终究是留在了时光的那一头。

不知不觉,又走到飞凤桥下。我拂去一段桥栏上的雪,背靠着坐下。雪落在我的肩头,也落在平静的、结了冰的湖面上。湖面像一块巨大的毛玻璃镜子,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穹。这镜子,想必也照见过无数的悲欢与聚散吧。我想起古人的句子,他们面对江河湖海,总易生发浩渺之思。“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东坡先生的感慨,此刻听来,竟如此贴合。我们这些离巢的飞鸟,在各自的天空迁徙,爪痕留在无数异乡的“雪泥”上。而故乡,就是最初起飞的那片山湖,是无论飞得多远,骨血里都记得的、大地深处传来的温热脉搏。

“鸿雁”终有归来的一日。这归来,或许不只是身体的抵达,更是心灵的辨认与皈依。我辨认这雪,这湖,这空气中清冷又熟悉的味道;我在这无言的静谧里,皈依一份出走半生也未曾真正割断的联结。龙山湖的美,如今是梳妆过的,亭台楼阁,步道蜿蜒,有了被人欣赏的从容气度。但它骨子里那份沉静与包容,却从未改变。它像一个沉默而宽厚的母亲,看着孩子们来了又去,热闹了又复归宁静,只是用四季的湖水,不竭地浣洗着岸边的一切,包括游子心上沾染的风尘。

雪渐渐小了,成了空中零星的、懒懒的玉屑。天色却透出些微的、朦胧的亮光,是雪后常有的那种,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光都沉到了这洁白之下。我该走了。站起身,再次望向湖的深处,望向那拱桥,那远山。雪地里只有我一行孤独的脚印,延伸到来路。但我知道,当我转身,这湖、这雪,这2026年光山冬天的所有气息,都已装进了我心里那个空了许久的位置。它又被填满了,被一种混合着清冷与温热的、名为“故乡”的实感。

我走上归途。身后的龙山湖,静卧在越来越淡的雪光里,像一个巨大而温暖的、白色的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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