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
晨起刷朋友圈,湮没在一片雪白的世界里。“咱塆下雪了!”幺妈的消息似乎带着白雪扑面而来——屏幕这头的桐乡,梧桐叶还在风里打着旋儿,我却仿佛已站在千里之外的山坳里,看那雪片簌簌落在青瓦上、田埂间,把记忆里的“塆”轻轻裹进了白纱。
老家自然村落大都叫“塆”,楼房塆、万家塆、冯小塆、后黄塆、东张小塆……后来才慢慢懂得,这土字旁的“塆”,藏着信阳山水的脾性。大别山南部的余脉蜿蜒,把平地都绕成了细碎的褶子,先民们就在山弯里寻块平缓地,搭屋、垦田、生息,一个个“塆”便顺着丘陵与山势长了出来。
就像大张塆村,我小时候跟着父母去赶集,自行车在丘陵地带上绕几个弯,忽然就看见一片红瓦屋顶卧在山岗上,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和山坳的冬雾缠在一起,那便是“塆”的模样。它不是规整的村落,是丘陵梯田与土地池塘商量着给人的安身之处,每一道山弯,都裹着烟火气的暖。
雪落故乡时,母亲总会在灶台前忙着做焖罐肉。母亲挑肉严苛,必得是农家的土猪肉,是四成肥六成瘦的五花肉,用粗盐搓匀了,腌上整整一天,让盐味慢慢渗进肉的肌理。第二天用温水洗去盐粒,晾干,切成方块放进铁锅。柴火噼啪地舔着锅底,肉块在锅里慢慢舒展,油花滋滋地冒出来,渐渐染成琥珀色,香气便顺着灶间的风,飘满整个塆。等肉凉透了,连肉带油倒进陶瓷罐,油层像一层透亮的膜,把时光都封在里面。吃到来年开春甚至夏天还不会坏,甚至越到后面吃越好吃。
后来,母亲在桐乡也试过做焖罐肉,调料一样,步骤不差,可总少了点柴火的焦香,天然气灶的火再旺,也比不过柴火灶的温熏。我曾寻思着,也有可能不是土猪肉的缘故,在这个追求效率与极致的年代,儿时的焖罐肉就像江南地区纷纷扬扬的冬雪一样,可遇而不可求。
幺妈的朋友圈还在更新,下一组照片便是她在街口灌腊肠的影像,我急忙保存下来,这是我和故乡的情感联接。老板把肉块倒进机器,“嗡嗡”声里,肉条顺着出口往下淌,然后就是把这些肉条裹上大料揉搓均匀,大料有料酒、十三香、鸡精等,都是按老方子配的。老板娘攥着洗干净的猪大肠,一端对准出口,另一端轻轻拽着,老板则在旁往机器里添料,两口子配合了几十年,不用多说,一根腊肠灌得饱满匀称,拎起来晃晃,油星子隐隐透着红光。
灌好的腊肠要挂在屋檐下,让雪后的太阳晒,让夜里的凉风吹,十来天过去,肉香里渗进了阳光和时光的味道,嚼一口,是年的滋味。现在超市里也有腊肠,真空包装,码得整整齐齐,多了科技与狠活,可少了屋檐下的风,少了冬雪后冬阳的浸润,少了纯手工的那种揉捏,终究少了点“家”的实感。
雪地里藏着的,还有荠菜的清甜。幺妈发来一张照片,田埂上的雪没化尽,她蹲在地里,手里攥着一把刚挖的荠菜,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沾着雪水。忽然就想起张洁写的《挖荠菜》:“提着篮子,迈着轻捷的步子,向广阔无垠的田野奔去。”小时候雪一停,我就跟着母亲去田埂上找荠菜,雪水浸过的荠菜更嫩,回家用开水焯了,拌上小磨油和醋,是冬天里最清爽的一口。
萧萧梧叶送寒声,江上秋风动客情。不对,已经是冬风了。此刻,淅淅沥沥的冬雨浸润着杭嘉湖平原。气温已呈断崖式下跌,寒风从桐乡的梧桐树梢吹过,叶子萧萧地落。
我忽然明白,乡愁不是只安放在一处的执念。信阳的“塆”里,有雪、有信阳毛尖、有焖罐肉、有腊肠和荠菜,藏着我一半的岁月;桐乡的梧桐树下,有我后来的生活,有家、有工作、有杭白菊、有春运的大迁徙……这种藏着安稳的日常与平淡,就像《诗经》里的风雅颂,有故土的厚重,也有新居的平和,此心安放处,便是吾乡。
借一缕时光,捧一片星空,生几许乡愁。此刻再看幺妈发的雪景,雪片还在落,可心里不再是遥遥的牵挂,而是暖暖的笃定。信阳的雪裹着乡愁,桐乡的雨载着柔情,两处都是家,两处都藏着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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