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浩浩

凛冽的寒风，在开阔的人工湖面盘旋着，刮得人缩手缩脚。

岸边衰草丛中，有几只麻雀在地面上蹦蹦跳跳地觅食，它们小小的脚丫在地上跳跃，小脑袋不停地在草皮间寻觅可以果腹的“食粮”。

我把手里的饼干揉碎了，洒向前方，雀儿们似乎看见了，蹦跳着试探靠近。啄啄停停，小脑袋扭来扭去，黑豆似的眼睛里透着机警，斜看向我，好似在打量我这位不速之客。

望着麻雀们精明又可爱的样子，我不由往前凑，它们也不惊慌，只当你近得伸手可及时，它们才淡然地轻松一跳，到不远处继续觅食。

湖岸接水的罅隙里，有犬牙交错的浮冰，兴之所至，我小心翼翼地伸脚去踩浮冰，脆弱的冰层一碰就碎。忽然有一只麻雀飞来，站在岸边薄薄的冰上，低头啄了两下，仿佛啄到了冰粒子，然后仰起小脑袋咽下去了。

我不由得羡慕那只小小的麻雀，它即使站在薄薄的冰上跳跃也不必害怕，一旦它脚下的立足之地突然沉陷下去，它可以立刻腾空而起，因为它有娇小玲珑的体态和可以飞翔的翅膀。

我掏出手机，想定格这幅画面，但等我将这一幕圈进镜头时，这只麻雀却在一刹那间腾空飞起，倏忽从眼前掠过，连影子都没落下。岸边的麻雀也像收到某种信号似的，“呼啦啦”腾空而起，灵敏地射向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我立在原地，悻悻地望着。想起小时候的大雪天，曾如迅哥儿那般捕鸟，偶尔捕到麻雀，玩弄一会儿，就得放生。你不要妄想着用绳子拴着鸟爪子养着玩儿，正如鲁迅文中所说的那样“养不过夜的”。

于是，我知道麻雀是一种有着自尊心和尊严的动物，它们会选择绝食绝水，抵抗人类的囚禁，直至生命的终结。笼中的鸟儿各式各样，可有谁见过笼中的麻雀？它们是自由的精灵，渺小的外表下有着不屈的尊严，它们的灵魂只属于深不可测的天空。

寒风吹着干枯的树枝，瑟瑟地抖着。我听见从枝头传来鸟儿的鸣啼，我看见麻雀们飞落到了树枝上，它们跳来跳去，叽叽喳喳，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好像有许多话要急不可待地告诉大树。这叫声，回荡在空旷的湖边林木间，让沉寂的寒天枯木生出几分活跃。

我长久地凝视着它们，不由得又升起莫可名状的敬畏。在一些描写田园牧歌的文学作品中，啼莺舞燕常被用作烘托乡村的气氛。然而秋风一凉，候鸟南飞，那些平日里五彩斑斓婉转悦耳的鸟儿没了踪迹。这个时候，麻雀却坚守原地。

大诗人杨万里有一首《寒雀》诗：“百千寒雀下空庭，小集梅梢话晚晴。特地作团喧杀我，忽然惊散寂无声。”这诗中的“百千寒雀”就是指麻雀，因为按我的生活经验来看，在大冬天里，乌泱泱群栖群飞的鸟儿，似乎也只有麻雀了。麻雀们不被恶劣天气吓退，不因无人注目而落寞，它们站在高高的枝头歌唱、跳跃，顶着寒风为寂静的冬日增添生机，用弱小身躯直面凛冽。

实际上，我在白雪皑皑的乡野见过不少被冻死的麻雀，但是麻雀们不会被死亡吓倒，它们似乎无忧无虑，依旧站在高高的枝头歌唱、跳跃，仿佛是几片有灵魂的叶子。虽然没有碧绿的颜色，却比真正的叶子更活泼，更快乐，它们是飞来飞去跳上跳下的活的叶子。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默念着雪莱的诗作，我仿佛看见，就在麻雀们蹦蹦跳跳、快快乐乐的嬉戏中，枝头绽绿了，真正的叶子舒展开了。

冬日的麻雀陪伴着枯树霜天，一起迎来了万紫千红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