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炳梅
冬已深沉,阳台上那些盆盆罐罐的绿植,也该抖落陈垢,一身轻松地进入冬眠,为春暖抽芽养精蓄锐了。这亦是我每年大雪节气过后要做的功课。
手持网购的专用花剪,感觉自己顿时成了“专业理发师”。首先打扮疯长得到处都是枝枝蔓蔓的吊兰,剪去凌乱“长发”,留二寸齐盆短枝;又将葱莲耷拉在花盆四周的细茎,修成“板寸”。随后,我挑拣昙花、芦荟、长寿花及铜钱草绿叶间的枯黄,逐一剪除……很快,阳台上便变得空旷整洁起来。退后一步,我歪头眯眼打量着自己的杰作,甚是满意。
正欢喜时,目光却被角落那瓶兰花牵住了。只见两棵水养在废弃调料瓶中的兰,各自高擎着三四片依然翠绿笔直的叶,足有一尺来长。瓶底那两根婴孩手腕粗细的黑褐根须间,竟探出几星白嫩的新芽。这意外的发现让我怔住了。
俯身捧起蒙尘的玻璃瓶,对着光细看——清澈的水底,那些白嫩的新根纤毫毕现,正以一种静默而倔强的姿态,向着虚空探伸。瓶身虽被遗忘在角落,清水却未干涸,不知是偶尔洒落的水滴,还是深夜凝结的露气,竟也供养着这两株被我判了“死缓”的生命。
记忆猛然被扯回那个阳春三月。我因肠胃不适加低血糖晕倒,在家躺了近两周才出门。熟悉的街道变得陌生而清新,头顶的太阳仿佛格外灿烂,温暖得让人眼眶发酸。我慢慢地边走边看,忍不住对着遇见的所有人微笑。路边一箱盛开的紫红兰花,让我止住了脚步。
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站在纸箱旁,地上散放着同样带花连根的株株花朵。阵阵醉人的花香扑面而来。“要兰花吗?一支十元。”看见我走向她,女子立即笑脸相迎,弯腰拿起一株递给我。
我捧着那株兰花痴痴端详。水灵灵的绿剑般的枝叶间,从花枝底端逐次向上绽放的花朵,带着沁人心脾的香味,靓丽而高雅,从未养过兰花的我,瞬间心动了。
听说我没有经验,卖花人说兰花其实很好养活,既可水养,也可土培。她耐心讲解养护技巧,告诉我想要延长花期,可以在花瓶里撒一两粒味精,这样花会开好几个月。她还劝我买两株,说两株花一起也好养活……我兴高采烈地将两株兰花捧回家,犹如捧回了整个春天。
然而,带回家的第二天,那些绽放的花朵便开始萎蔫,枝顶未绽的花蕾也开始变黑。更让我不解的是,那浓郁的香气只持续一夜便消散了。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插花时因玻璃花瓶口太小,我只能将它们安顿在一个清洗了三四遍的废弃广口调料瓶里,终究也没敢放味精,只盛了清水。
我素来喜欢兰,却总觉得它心高气傲,最爱干净幽静,俗人养不起。这次尝试,倒像是印证了我的担忧。等了几天,眼看花一朵朵发黑腐烂,实在心疼。可兰叶却依旧翠绿,我忽然灵机一动,索性剪了花枝,独养绿叶,或许能救活它们。
果然,剪除花枝只剩细长叶子的两株兰花,反倒一天比一天翠绿起来。
这不,大半年过去,我从最初殷勤换水,到后来渐渐疏懒,乃至不知何时它们被挪到阳台角落——此刻,它们竟还活着!
我想起卖花人说的味精养花,想起自己当初的虔诚与笨拙,不禁莞尔。原来兰并不如传说中那般骄矜难养,它要的或许从来不是味精、不是殷勤、不是被摆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它只是要一点清水、一寸阳光和一个不被过度打扰的角落。
我即刻动手将瓶子洗净,换了清水,却没有把它放回原先的显眼处,依旧让它留在那个能晒到半日阳光的角落。修剪过的其他植物整齐而规矩,像是被驯化过的春天。唯有这两株兰,在无人注视的寂静里,活出了自己的野气。
忽而觉得,世间有些美好,恰恰诞生于这样的“遗忘”之中——不是漠不关心,而是给予空间与信任的“不打扰”。人与花,人与人,人与自己,或许都需要这样一角:不过度经营,不刻意维系,只是容你在自己的时序里,安静地生根、长叶。然后,在某个被生活追得疾走的瞬间,被你依然绿着的生命轻轻接住。
这个冬天,我不再为兰的“枯荣”悬心。我知道,它会在角落里继续它的故事——不喧哗,不索取,只以一身静默的碧色,与我共享这漫长岁月里最清淡也最持久的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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