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

应县并不大，只有24万人，且地处晋北，距最近的大同和五台山景区都有不近的距离，旅行的人们因一处孤零零的景观奔波太远似乎有些不值。因此，应县木塔虽蜚声海内外，有巨大的历史影响，然知之者众，实至者寡；略知者众，详知者寡。

初春，我们一行人夜至应县。第二天清晨站在宾馆高层上向窗外的木塔方向望去，薄雾中，木塔片区仿佛有灿烂明亮的霞光在蒸腾翻涌。向往之心愈发强烈，早饭后便相邀急趋而至。

这是一座辽代的皇家寺院，名叫佛宫寺，核心景区就是一座木塔。现在景区规模扩充得很大。本来中华文化中就有盛世修葺、扩建古建筑的传统。据说南昌滕王阁、武汉黄鹤楼、晋南鹳雀楼等都重修几十次，有的可能有很大的位移形变，而应县木塔基本上还是原址原貌，今人修旧如故。

拜谒人文景观与游览自然风光有所不同，需导游讲解，即使听讲解也还需游客自己有所分辨，存疑求真。

来到塔下，导游指着石基上一团模糊的石雕说这叫阶基角兽，是木塔初建时的真迹，风化十分严重，如今已经用钢化玻璃罩罩着，能看不能摸，非常珍贵。

我们在塔基上站下，听导游讲述佛寺木塔的布局结构：这是我国现存最早的纯木结构的楼阁式高层建筑。中轴线上依次为山门、木塔、寺院，两边是附属建筑。除木塔建于辽代（公元1056年，中原的北宋时期），其余都是明清以后建成的。塔高67.31米、底层直径30米，塔基二层；塔身九层，明五暗四；顶上塔刹是塔的标志部分，也是塔的灵魂，六檐八角。太复杂的我们一时也听不懂，记不住，只知它是将上层的柱脚插在下层柱头的枋上，一层一层向内收，越向上越小。塔分明层暗层，明层设佛像、存宝藏、塑画宗教故事。暗层也有文物，但主要是作为支撑塔体的刚性建筑，相当于现在建筑中的圈梁和框架，只是这圈梁框架不是钢筋水泥而是极其复杂的梁、拱、柱、枋，能产生支撑、斜拉、托举等多向的力量，和塔基一起，坚实地挺起木塔，保证木塔屹立不倒。换言之，人们只要定期不定期地检查暗层的情况并及时加固处理，木塔就不会有大问题。

据介绍，塔的多面外墙内面上有52块匾和6副楹联，让人印象深刻的是朝南第三层上最大的一块“释迦塔”匾，双钩颜体、劲力浑厚、间架严整。书写人王献虽是七品以下的小官，却以此留迹留名，说明当时的人们敬重的还是作品的质量，不完全是地位、权势和名气。最高处悬挂着明成祖朱棣题写的“峻极神工”四个大字。没有什么背景故事，但细看却是笔画坚劲。尤其是“峻”的最后一捺，简直就像一把利刀，反映出一代强主坚强的意志和铁血心肠。稍下是明武宗御书的“天下奇观”，史载武宗皇帝御驾亲征，取得了“亲斩敌首一级”的“应州大捷”，一时高兴欣然命笔，还亲访木塔，听取汇报，决定用朝廷的银子给岌岌可危的木塔来一次加固与改造相结合的大修，木塔得以重现光彩，延年益寿。外檐尚有楷书天柱地轴、隶书“天宫高耸”和内檐篆书“木德参天”等优秀书法作品，还有一部分收藏入库。总之，木塔也是一处高水平的书法展。

毕竟近千岁了，人们再怎么努力，岁月的风霜也会染上木塔。出于安全及保护的需要，木塔只能开放最底层。

进木塔一层南门，首先能看到居中占有大半空间的佛祖释迦牟尼塑像。佛祖端坐在莲座上，左手微垂，右手拈指向上，手指有原物，也有重塑。庄严的宝像用金粉、朱砂、青晶石、绿松石等名贵矿物原料装点、敷涂，色彩鲜艳可以长期甚至永久保持。比如佛像的发髻为青晶石，代表着智慧与真理，其色如天之蓝；衣袖用三种以上贵重矿物染料研粉细抹而成，尤其是佛像曾被毁的双目，现在用上釉的黑陶重铸嵌入，深邃而清澈明亮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直达茫茫宇宙的无尽深处……更令人惊奇的是，这尊佛像居然有胡子。其实这是大辽的主体民族契丹族表现强壮、勇武的一种象征，他们把这种“英雄”形象理所当然地加在佛像上，于是慈祥端庄的佛祖便有了一绺胡子。我不禁想起刚刚游览的甘肃天水麦积山石窟中的佛像有北魏的秀骨清逸，有隋唐的丰满圆润，有宋代的瘦削纤巧，有南朝的薄唇细腰，甚至有西域的高鼻深目……因此说文明是世界的，也是民族的，反之亦然。

既是皇家寺院的塔，自然有皇家的富贵气象。供奉自然非同寻常。在一层内槽南北门额中各有三幅供养人画像，正面是女，背面是男，身材丰满，衣着飘逸华贵，神态高傲不凡，手捧托盘，内奉香花、明灯、食果。据考证这三男三女都具体对应着赫赫有名的萧太后家族的皇后王爷。这种说法或不可信，因为后来还有供奉人，他们要留画像吗？在哪儿呢？而表现出的三女的地位明显高于三男，这或许是游牧民族母系社会的残留？

出北门向左就是回廊。回廊有24根露明柱，柱与石础之间露出很大的缝隙，能塞进去一部手机。可以想象二楼以上越往上倾斜得越厉害，整个塔体已向西北方向扭转倾斜了12度。内侧墙基设置有通风口，直通塔顶，保证整个塔体始终通透、干爽。

塔后建筑还在充实中。游客可以走马观花转上一圈，各得其悟。无法登临的二层以上明层暗层都被制成图片，旁注说明，悬挂在四周围墙的内侧，供游人随兴观赏。我觉得图片展中的二颗佛牙舍利子很神奇。佛牙中空，经电子探针放大观测，能看到珠状的结晶体放射出的七色异彩。

我弄不明白的是，除一页广告和商家制售的模型外，寺内外少见介绍木塔的纸质书籍，看来是被视频等音像制品取代了。与同团的八旬老者站在院内议论一番，算是随意交流一下观后感。

风霜千年，无数天灾人祸始终在考验着木塔。因是木塔必怕火灾，传塔内有避火珠可免火焚、不怕雷击。现代研究表明，干爽的纯木才是极好的绝缘材料，所以塔内不可安装观测检测仪器，更不须画蛇添足安什么避雷针一类的金属装置。上世纪20年代，蒋、冯、阎中原大战，阎锡山将指挥部搬到木塔二层，引来木塔中炮弹200余发，子弹无数，有的被卡住成了哑弹，有的穿塔而过，至今伤痕犹在，为什么木塔没有起火呢？今天猜测：一者护卫的兵多，小火可以迅速扑灭，二者那时的炮弹威力有限。即便如此，经历千年来从未遭火灾也不能不说是个奇迹。木塔建成后曾经历过三次至少5.5级以上地震，木塔底层曾残损严重，但由于木塔材料轻柔极有韧性，结构科学，加之从中央政府到地方官民及时修葺，因此木塔千年未露荒败之象。

大佛留下很多优美迷人的传说，最有意思的是每年春夏，成千上万的麻燕不知从何飞来，绕着木塔上下翻飞，歌吟欢唱，给古老的木塔带来勃勃生机。其实这些麻燕是冲着木塔的朽木中生出的肥美蛀虫来的。客观讲，它们追寻美味正是对木塔的保护。

天色渐晚，我们挥别古寺木塔，是它将人类的一些历史文化、毅力智慧乃至灾害与苦难集于一身，让人们可以随时真切地身临其境，以对抗可怕的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