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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这沿途的每一寸山河”


——《淮河简史》读札

付 炜

田君作为淮河畔最优秀的抒情诗人之一,他生于斯,长于斯,在三十多年的诗歌写作中,淮河的每一朵浪花都已成为它诗歌的骨骼,淮河的每一条支流都已融入了他的血脉。正是在这样漫长的积累与沉潜过后,一部《淮河简史》,煌煌一千多行的体量,如同一条大河壮阔的波澜,呈现在我们的眼底。淮河需要这样的一首诗,淮河岸边的诗人需要写这样一首诗,一首宛如碑刻的诗从此白纸黑字地被阅读、被传颂。

长诗之长,主要在于技艺的冗杂与幅度的巨大,因此,一个诗人,一个写长诗的诗人,必然要在写作的过程中不断遭遇以往写作的问题,甚至可以说,一部长诗就是诗的问题之总和。诗人田君在写作这部作品中,无疑会反复遭遇、反复揣摩自己面临的写作困境,并不断试图从历史与记忆中突围,打开一首诗崭新的出路。某种意义上,这也契合了淮河的气质:即便百转千回,最终还是奔流到海。

写作长诗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诗人的精神体量问题。世人大多将诗人比作精神虚弱,不敢直视现实的人,抑或是只会处理抽象问题,而对具象的世界无能为力的人。我这里并非是想为诗人这一群体辩护,只是想说,如果他们读到这首《淮河简史》,必定会修正自己的看法。因为这首诗,是一部精神饱满之作,诗歌中也布满了许多具象的细致纹理。面对自己所听所见所闻,诗人有充分的能力将其转化、提炼并最终以诗的方式脱颖而出。这是诗人长期在写作现场获得的一种自信与能力,以至于可以控制一首诗的“阀门”,在缓急有序的节奏中安放自己的经验。因此可见,长诗事实上是考察一名诗人诗歌观念与写作技艺最好的手段,也是我们这个时代应该去探索的文体。当经验的复杂性与阅读的碎片化越来越展露,以往短而小的抒情诗固然依旧按照原有的路数被不断书写,但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的视野,我们的时代,召唤着更具包容性和整体性的诗歌,即便这种写作与人们的阅读习惯存在某种冲突。我惊喜地看到,田君这部《淮河简史》,不仅是一部有着完整的结构体系的长诗,而且,其中每一个小的章节,也都可以是一首独立的精微的短诗,这个发现对我而言无疑是一种启发,也很好地解决了长诗与碎片阅读的当下存在的矛盾。

诗人田君在这个日益失去焦点的时代,开始注目身边的这条河流,开始沿着河流一路行走,他饱饮了河岸边的清晨与黄昏,于是有了为这条河流树碑立传的念头。他一行行写下这些诗,并非要凌驾于河流之上,而是为这条世代不息之水,注入一个深邃、深刻、深长的目光。他写道“水流以水流的方式/计量、计算着我们/恍惚间突然迷乱于谁是主?谁是客?/因为流逝,是水的另一种名字”(《淮上第一城》),类似这样的哲思在这部诗集中随处可见,使得诗歌的层次更加立体,既有来自诗人抒情的声音,也有大地、青山、河流这些自然的回响。

在《支流们》这一章节里,诗人历数了淮河途径的那些名词,仿佛历数着自己私家的珍藏。哪怕对于一条河,诗人也投射了自己的怜悯:“一条河每天都要经历很多的不确定/一条河需要不断成长、呼吸,深呼吸”,因为诗人知道,河流与人一样,有着自己的理想,甚至这种理想与人高度相似:“水的最高理想——/拥有盐分和味觉,以及海阔和天空”。站在人的位置上,诗人清楚知道自己有着太多的局限,因此对这条河流倾注自己的热忱与热烈。他还知道,这条河流的岸边,千百年来,诞生了无数诗人、草莽、枭雄、盗寇……还有无数的乱世人与太平犬,一切的一切,具成烟云。我们只能从典籍与文学作品中去想象、揣摩,去身临其境,去白日梦游。诗人与所在的城市一样,认领了支流的命运,但支流也有自己遒劲的躯干,支流也有自己旷阔的诗篇,能够被容许在时间的长河里,不断逆流。

在《一粒沙的迁徙》里,诗人将视角与角色都切换成了一粒沙,从河流的深处被迁徙至城市,最后成为城市化进程的一粒微尘。这首诗固然有形式上的用心,但这又是独属于诗人的一种用心方式,只有诗人才会对一粒沙有所感有所思,也只有诗人才愿意大费笔墨为一粒沙的迁徙绘出“路线图”。诗人从一粒沙的世界里照见了自身:“一切都那么仓促/现代化的节奏打乱了沙子内心的宁静/它只能睁大眼睛/惊奇打量眼前的世界/一个崭新的新世界/它既爱这里的繁华/又恨这里的喧嚣”,这样两难的抉择,是典型的当代问题,但诗人对此更加敏锐,由此想象出:“一群失去河流的沙子/像一群失去故乡的人”,这无疑是令人悲哽的论调,却又无比真实,诗歌的表现力在此尤为明显,可是经验告诉诗人,还可以在此基础,进一步拉伸整体的思索。于是就有了这一章节的最后一首诗:“它们抽身而去的地方依然空着/那是时代留下的印痕/需要时间的填补/大海与城市/是梦想的两个极端/天堂总是十分遥远/而眼前到处是人间”。这是对现代人内心图景的高度概括,同时也将诗人独特的声音表露无遗。像这样的例子在这部《淮河简史》里还有很多,如“行走即出走,写作如耕作/三个只会用电脑写作的人,已经完全抛弃了毛笔、钢笔、圆珠笔/却固执地欢喜这寒露时节的滚滚红尘……”(《寿春之秋》)“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海有多深,水就有多深/无处不在的水/粘连起我们身边的所有事物”(《淮河三峡》)“人至中年,心中已甚少有完整的事物,只剩片羽吉光/星星与汉字,河沙与美酒,睡眠与鱼跃……获得新的完整性”(《洪泽湖》)从这些诗的意义上讲,诗人田君将个人的生存状态延伸到了普遍的生存状态,从逐个地名,逐个风景,逐个城市的诗意发现,到一种对淮河沿岸的整体命名,甚至将一次田野考察,变成了一个诗人的精神事件。

《淮河简史》不仅构建了一种诗歌上的地理,还在一定程度,将这种有生命力的经验传递下去。这部作品的诞生,无疑是诗人田君写作生涯中语言和智性双双圆熟的时刻。无论是对于历史事件,还是当下现实,都有贯通、有融合、有超越,使这样的一个文本,与我们之间如同水天映照,给读者的语言和生活带来多重阐释。我所认为的好诗,并没有唯一的标准,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诗不能作为语词的游戏,而应该构筑视野,饱含张力。可以说,《淮河简史》正是这样的一首长诗,将个体的语言、经验、现实、情感放置在一个阔大的空间里,并参与想象、处理细节、裁剪意象,使得一首诗举重若轻,一条河流得以被诗人缓慢揭示。在那些被揭示的事物中,无不饱含诗人“爱这沿途的每一寸山河”的深沉,并最终发觉自己“经常会在不经意间就已海天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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