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新日
是腊梅浸染了一年中最后的月份,让年末成了腊月……
乡下的腊月是不经意间一步就迈进来的,披着雪花和寒霜,让腊梅在飘着腊肉香味的寒夜里,悄然开放,为每家每户送去满院的奇香。
寒冷的乡下,一簇一簇的小花,终于耐不住寂寞,一下子灿然吐芳,那些细碎的明黄,映亮了这个寒冷的乡村,为寂寞的乡下怒放出脂玉般清丽的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清而雅、静而幽的意味。也不乍眼,也不以色示人,只留余香在人间。
一大早,那些爱美的女子,禁不住桠间的暗香,一个个踮着脚尖掐掉枝头最亮的一团,插在发间。倏地,人也跟着鲜亮起来,成了这个冬天村子里最美的花。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真真的,村子里的腊梅一下子沉醉了每一个人,让偏远的乡村有了生机和希冀。
乡亲们见人就说,俺们那里的腊梅,花大且香浓,黄瓣黄心,蜡质清透,形似吊钟。小时什么也不知道,后来才明白,村口的那几株腊梅竟是金钟腊梅。去年,全国园林学会年会在河南鄢陵召开,我有幸见到了他们那里的素心腊梅,据说是一个很古老的名贵品种,淡黄白心,花大香浓,形似荷花,吸引了很多人。
村里的八爷有个梅花园,大多是盆景,品种多以黄瓣紫心的磬口腊梅、虎蹄腊梅为主;村里的人最不喜欢看的狗牙腊梅也名列其中,因其外面花瓣色淡形尖,里边花瓣紫色的条纹里似有血丝,看上去不是很雅观,故而不受世人青睐。可奇怪的是,八爷偏偏喜欢,村里人便嘲笑他说,他这人就是这么孤僻。
我说,人自有自己的偏好,即是大自然的造化,便有存在的道理,何必在乎它的长相?
腊梅因寒而生,伴冰霜而绽放,心里有一种坚强的力量在奔涌。
时常,梦境里,也有一株腊梅,种在我的心里,十七八岁花开的年龄,水葱样的人儿,早已开出满树的花。
腊梅是邻家小妹,有着梅花一样的芳香和葱郁。我们的心是近的,有的只是碰面时的心跳和脸红,还有她银铃般的笑声,腊梅一样,开在我的心里。
冬季,她是美的。乡下的腊梅没有漂亮的服装,没有浓郁的化妆品,但她高挑的身材,迷人的歌声,秀美的黑发,还有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让我醉了无数个冬季。
那时花开,邻家小妹却突然间凋零了,凋零在城里的一个叫王瘸子的家里。我没有见到她出嫁时的花轿和迎亲的队伍,只在我的窗台上看见了一把已经枯萎的腊梅花,那个比他大十多岁的男人,能让她花一样灿烂吗?
我后悔自己没能赶回来,兀自在遥远的北方漂泊,心里却有一树腊梅花开,藏着绵甜的香。
世间就是这样,梅花般的女子,本应该是结满一树金黄的,可是,却因了命运被凡尘所淹没了,那些花,也只能开在心里了。
有意无意,老爱往八爷的梅花园里跑。我不是去看花,是听八爷讲他的爱情故事,原来,他的心里,也有一株腊梅永远地开着。
元代文学家王冕有诗云: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暗香陈留,哪位女子飘然而至,在花下穿行。
腊梅开了,开在腊月乡下的院子里,开在城里的小巷里,也开在我冬天的梦境里,梦里,我依然还是那个见了腊梅就脸红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