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来得特别晚,似乎一道巨大的帐幔把冬隔在黄河以北。进入十一月下旬,还是艳阳天。忽一夜,寒风才带着利刃,从塞外杀过来。气温断崖式直降,信阳城一夜之间由清秋劲入寒冬。早上起来,雪花纷纷。第一场雪,竟这样迫不及待,又悄无声息跟了过来。
天冷窝在家,读了一本谈茶的书,叫作《茶人茶话》,三联书店2012年出版的。书中收录了周作人、黄裳、郁达夫、周瘦鹃、老舍、林语堂、汪曾祺、杨绛、宗璞、贾平凹等文化大伽谈茶的散文。他们对生活的点滴体悟,他们寻常人生的逸闻趣事,他们纵览江山写出的风俗人情,也让我深信,茶之甘醇与文之幽深,确与编者所言,“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我的家乡信阳,近年被称为“茶之都”,茶好是自不待言的,信阳毛尖之形美、色碧、味醇,人人称道。这几年,我参与编纂《浉河区茶叶志》《信阳茶叶志》,想找几篇名家写信阳茶的好散文,一直未能找到。但凡称得上茶城、茶都的,都有一种悠久的、深厚的、美丽的茶文化来做底蕴,而茶文学最能体现这一点。茶如佳人。谁能否认茶文学不是穿在这个佳人身上的,那一件最华贵典雅、最美丽迷人的衣裳呢?
信阳人饮茶不说吃茶,一般都是说喝茶。在我的老家卡房大山沟里,冬日喝茶,与山外人家有些不同,且叙述几句。
冬天的卡房,不管去谁家,都会看见一个烤火用的大铁炉,炉里烧着火,炉口盖着一块铁皮。紧靠着炉灶有一根通到墙外的铁皮烟囱,炉口上面固定一个四方形或圆形的厚铁皮板,可以放些东西。冬天一家人都是围着这个火炉烤火。屋里无烟,无尘。吃饭时就把菜撂在平板上面,菜也是暖和的。
这个烤火炉有一个附带的功能,就是烧开水。烧开水时,把下面的进风口打开,把炉口上面的铁皮拿掉,坐上一把铝壶,要不多大一会儿,一壶水就烧开了。
老家人好客,若是有客人来,肯定得泡茶喝。泡茶是用一只小茶壶,泡好后再分杯,每人一杯。几个人围着火炉边聊天,边喝茶,茶壶就放在火炉边上热着,壶里的茶水总是热乎乎的。谁的杯子水少了,主人就拈起茶壶给谁续上,再继续喝,继续闲聊。等客人离去时,一壶酽茶,也就差不多快没茶味了。若是遇上久坐的客,主人会将喝寡的茶叶倒掉,再重新泡上一壶新茶接着喝。
我小时候的记忆,跟现在的又有不同。那时候还没有铁火炉,每家都有一个烤火塘。火塘烧劈柴和树蔸,烟火缭绕,火塘里有一层半尺厚的火灰。这火灰的作用不仅是让劈柴和树蔸容易烧着,还能增加火塘的热量,使屋里更暖和。这火塘正上方的中间,挂着一根可以上伸下移的木吊钩,吊钩上挂着一把铁的或是铜的吊壶。火塘的火头烧着吊壶的底,就会把壶里的水烧开。每家火塘边上,都有一只用来泡茶的白瓷茶壶,还排着几只空茶杯。茶壶外面残留的茶渍,都被火烤干后黏在上面,变成褐黄色。
那时的茶叶都是粗梗茶,耐喝耐泡。来客了,抓一些茶叶丢进茶壶,直接用吊壶往茶壶注开水,再盖上茶壶盖,闷一闷,才分杯。中途来了客,若是常客,也不重泡,只拿个干净的茶杯,从壶里倒一杯给客人;若是稀客,为了表示主人的热情和敬意,才重新泡一壶新茶喝。茶壶连冲几道水后,茶味开始变淡,主人就把注满开水的瓷壶,放进热火灰里,慢慢温着,把茶叶的余味都温出来。
你到谁家去玩,在火塘边刚刚坐下,主人就拿起脏乎乎的茶壶,倒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递给你。这把壶里盛着的似乎是主人好客的热情,让你心里顿时也热乎乎的。
如今的老家人,冬天喝茶有用茶壶泡茶的,也有改为用茶杯直接冲泡的。用一只洁净的玻璃杯,放上一撮茶叶,冲出的茶水绿茵茵的。客人围着火炉,面前放着一杯香茗,除了卫生,也显得主人的茶好,也显出主人的热情大方。
老家这冬天饮茶的变化,折射的是生活的变化,印证了人们生活条件不断变好。人是生活在时间之中的。生活变得美好了,人们在时间的流逝之中,会不知不觉地形成一些新的风俗。
今日大雪。大雪却无雪。下次雪不知什么时候再来。雪天最宜围炉饮茶,忽然有点向往下一场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