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百花园 PDF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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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张冬梅

1956年大年三十。光山泼河镇。

黄昏在即,雪花纷飞和着呼啸的北风,爷爷站在街北头永济大桥上向前方张望。暮色苍茫中,远处终于有个身影晃动着越来越近。那个风雪中归来的少年,就是我的父亲。十六岁的小邮差,终于冒雪步行送完所有的信件。爷爷牵着父亲回家,尽管年夜饭还没人做,人平安回来了就好……

1954年,十四岁的父亲考上潢专,奶奶生下幺爹难产而亡,父亲身为长子,不得不中止学业。爷爷托人给儿子找了个送信的差使,补贴家用。

生活刚有了转机,“三年自然灾害”来临,父亲有天夜里突然回家,说帮爷爷做挂面挺好的!

爷爷没有说什么,私下又托人把父亲送进社办加工厂,学些铁匠手艺,由此奠定了父亲大半生的职业方向:做个手艺人。

1966年社办加工厂分来个右派,据说是省城粮食学院的。一年后,这位同志回到省城。三个月后,父亲突然接到地区粮食局局长孙灿的一封信,聘请父亲做临时技术人员。谨慎的爷爷让父亲偷偷地去了信阳市,按信封地址找到孙灿,方知是那位同志与孙灿是大学同学,他推荐了父亲!

就此,二十八岁的父亲离开了小镇到信阳地区粮食局,参与各县粮食加工厂的组建与改建。

在安装机器设备时,父亲显示出惊人的天赋:他看不太懂那些安装图纸说明书,但每台机拆封后,经他的手摆弄一天,都能准确无误地组装。孙灿给同学写信说:你介绍的张习福,没有上过你们的省粮食学院,但他在机器实际安装时的无师自通,超过你们培养的专业人才!

父亲当时并不知道这些背后的故事,他是报着知遇之恩的心来做事,不努力钻研,感觉对不起举荐的那个人及孙灿。

当安装完每个县的粮食加工设备,父亲已经成长为标准的技术师傅。孙灿惜才,破格为父亲解决了粮食关系与编制,并决定把父亲留局里,做技术人才培养。父亲却选择了下县,到东双河公社粮食加工厂。父亲拎了两瓶杜康与孙灿道别,说自己凭技术吃饭,还是在工厂干活心里踏实。

1976年我六岁,随家离开了光山县泼河镇,到了东双河。父母因为经济紧张,曾经有八年没回老家过年。

1984年,是我们离开家乡整整八年第一次举家返乡过年。那年的春节,爷爷姥爷抚摸着我们姐妹的脸,还有那八年未进的老屋小院,如今回忆,那个春节父亲总在醉,又总是笑……

因为家境普通,五个孩子养育不容易。小时候的冬夜总停电,父亲爱拉二胡,拉的最多的就是《二泉映月》。在昏黄的烛光里,父亲拉着二胡,清瘦的身影印在墙上,犹如黑白片中的阿炳。

我记事起,喜欢过年,因为穿新衣。不是买的,是父亲亲手买衣料裁剪,母亲用缝纫机做的。春节我们姐妹四个永远是单位大院的四朵花儿!

父亲因家庭原因,十四岁离开学堂。后来在粮食加工行业中,他利用自己的智慧在全区获得了很大的声誉。

父亲有几项发明在今日不足道,但当年可是非常有实效的,比如:粮食入仓前,传统去杂质的方式就是手摇鼓风机。每年粮食征购,看着交公粮的农民摇动风箱分离杂质又多份辛苦,闲时父亲涂涂画画(父亲已在多年的实践中学会了制图),终于,在1983年,“电动振动式分离筛”诞生,它以电能为动力,传统手摇式半天完不成的劳动量,电动振动筛半小时即可完成。他还发明出了一种“风运提升机”:即利用物理原理的风力吸力,按稻谷比重,配以适当功率电机,把稻谷吸进滚筒,再通过风运提升进机舱。

父亲对我们几个女孩子很温和,而对我哥哥就苛刻多了。哥哥还算争气,工作之余自修电大,渐渐地在工作中可以独当一面,二十六岁任明港面粉加工厂生产厂长,也算子承父业了。

哥哥二十七岁时因工伤骤然离世,突然就改变了整个家庭的命运。那一年的夏天,父亲没有倒下,因为他不能倒下。当时的我好像也不是太伤心,因为我没时间伤心:父亲在外跑哥哥身后的事,我在家照顾三个躺在床上的人:嫂子,侄女,母亲。这么多年,我仍然摆脱不了那年夏天带给我的阴影。

什么时候父亲彻底老了呢?也许源于哥哥的离世。一直相信父亲不会垮掉,尽管他一生不杀生,见血会晕过去,我还是知道他骨子里的坚强。

最近几年一直鼓动父亲换部智能手机,主要是考虑父母身体已经不适应出门,可在家通过视频看看想念的人,父亲总摇头。那日电话里吭哧了半天,才听明白他去充话费,得了部智能手机,不会用,让我去教他。看着父亲小心谨慎地捧着手机学着用,滑屏的时候手在抖。父亲老了,那些年,那些复杂的机器他听声音就知道故障在哪儿的日子,终究没了。

去年父亲生日,大半年极少出门的父亲提着两瓶酒去酒店:去见忘年交小鲁!席间,父亲对小鲁说:活着,真难!

不到百天,父亲就辞世了.

那日,看着父亲如睡着般安详的遗容,我知道他活着太累了,终于可以休息了:他去的那个世界,应该不感觉冷,因为阴阳分隔三十年的哥哥会拥抱着父亲,为父亲遮风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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