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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自山来


龚立堂

我第一次认真端详“光山”两个字,是在一个雨后的黄昏。车从大别山的褶皱里钻出来,前方路牌被夕照镀了一层金,两个汉字并肩立着,像一对沉默了许多年的老朋友。

“光”是虚的,抓不住,一伸手就散了。“山”是实的,压得住,一落座就是千年。一个最轻盈,一个最厚重,偏偏被安放在一起,成一个县的名字。这样的组合,在河南的地名里,恐怕找不出第二处。

其实这名字是“借”来的,借自一座山。

城北80里,淮河之滨,有座浮光山,又叫濮公山。宋人编《太平寰宇记》,记下一句,“俯映长淮,每有光耀,因名光山。”说的是夕阳西下,淮河的水光折到山壁上,山石生辉,浮光熠彩,山便得了名,名又传给了县。隋开皇十八年,光城县改名光山县,这一叫,就是1400多年。

山本不会发光,光也留不在山上。光原是天地间最易逝的东西,一日之中,只有黄昏那一刻,肯把影子落在山壁上。可当一脉水、一座山、一束光在黄昏里相逢,“光山”两个字,就成了天地间一次短暂的、却被写进史册的相遇。

再往深处溯,这座城还曾有过一个更古的名字,弦。

3000年前,周天子在这里封了个小国,国名“弦”。弦,是弓上绷紧的弦,也是琴上颤动的弦。据说这个部族善制弓弦,便以弦为国。后来楚国北上,弦国灭了,《春秋》里只余八字,“楚子灭弦,弦子奔黄”。小国如一根绷断的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弦断了,弦音还在。如今光山县城里,仍留着“弦山”“弦城”的地名。我总觉得那个“弦”字,与后来的“光”字是相通的。弦是等着发声的,光是等着发亮的。一座城在地下埋了3000年,等的就是那一声,那一亮。

真正让“光”字亮起来的,是一个名叫光的人。

北宋天禧三年,1019年11月,司马池任光山县令,官舍里添了个男婴。孩子生在光州光山,父母便取名“光”。故居院中有口司马井,明清《光山县志》记得明白,孩子出生,汲此井水洗浴,遂以“光”为名。

一个“光”字,从此有了两张面孔。天上之光,人间之名。一座城叫光山,一个人叫司马光。光与光在这里对望,像是命运写下的一副对联,上联是山,下联是人。

7岁那年,这个叫“光”的孩子干了件名垂青史的事。《宋史》写得极简,“群儿戏于庭,一儿登瓮,足跌没水中,众皆弃去,光持石击瓮破之,水迸,儿得活”。

一瓮的水是小小的黑暗,一块石头是小小的光。别的孩子四散奔逃,唯有他捡起石头,砸破那口封闭的黑暗。这几乎是“光”的本义,光从来不是绕开黑暗,而是击碎黑暗。

后来他用19年,把1362年的人间兴衰,编成一部《资治通鉴》。神宗赐名时说得明白,“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300余卷浩浩汤汤,是一面史镜,也是一盏长明灯。他从光山走出去,把一束光,照成了中国历史里最长的一束。

离县城20公里,还有一座大苏山,山里藏着净居寺。

北齐天保五年,高僧慧思在此结庵传法,辟山植茶,开池种莲,以茶悟道。智者大师智顗于此“大苏开悟”。中国佛教第一个宗派天台宗,竟是从这座不起眼的山里发源的。一座山,供养了中国化佛教的一盏灯,一燃就是1500年。寺前那株千年银杏,一树生出三种枝叶,后人叫它“同根三异树”。我想,这棵树生得真是地方,它早早替这座山说出了心事,不同的光,本可以长在同一个根上。

山上的茶,也随禅意一路长了下来。唐代茶圣陆羽走遍茶山,在《茶经》里落下一句,“淮南茶,光州上”。光州治所,就在光山。千年之后,山麓仍存着清代茶园,300多丛老茶树,春来照旧吐新芽。寺僧端来一盏本地春茶,茶汤清透如大苏山的晨雾,入口微苦,旋即回甘。900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日,有个人在这山门前,尝到的也是这一口。

元丰三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路过光山,慕名上了大苏山。那时他刚死里逃生,满身风尘,满腹块垒,却在寺前站了很久,写下《游净居寺诗并序》,又留《梅花二首》。他在《仇池笔记》里还记过一句,“光黄人二三月群聚讴歌”,说的是光州这一带的人,二三月的春天里,聚在一起唱歌。他称这里为“吾家山”“福乡灵境”。后人说,大苏山是苏东坡的灵魂家园。

司马光是史家的光,苏东坡是文人的光。一个生于斯,一个路过斯。一座山,竟先后照见过中国历史上最亮的两盏灯。光山这两个字,当真是有光的。

东坡听见的那歌声,一路唱到今天,成了光山花鼓戏。三五个人一班,一人多角,生旦丑轮番登台,道白全是土语乡音,锣鼓一敲,山应水合。这戏根植于豫南的民歌小调,又融了楚剧、黄梅戏的腔调,200多年了,春上采茶,秋里打谷,谁家嫁娶,村头一搭台,半个村子都亮了。2014年,它被列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山里不只有戏,还有传说。县西北30公里的仙居乡,立着一座独山。传说秦始皇赶山填海,路过此地落下一座,山石红麻,与修长城的石头同色。乡人把它敬作母亲山,山上有独山仙洞,又叫鲁班洞,能容上千人,历代文人雅士都爱去探访。春来,山下的油菜花开成海,独山便像浮在金色波浪上的一座岛。一座山,被民间的想象一遍遍点亮,便有了人心里的光。

山里还有味。光山是“中国茶叶之乡”,也是信阳毛尖的主产区。麻鸭蛋油润、马畈桃脆甜、牢山粉条绵滑,年关近了,家家打糍粑,腊肉炖黄鳝的香、泥鳅拱大蒜的鲜、糯米甜酒的甜,飘过一条条巷子。光,不光是看的,也是听的、尝的、闻的。人间烟火,本身就是一束光。

再往近代走,这座山的光,换了颜色。

大别山横亘鄂豫皖三省,光山正处腹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火种从山坳里烧起来,鄂豫皖苏区在此诞生,28年红旗不倒。从土地革命到全国解放,这面红旗在大别山里,整整举了28年。

1947年秋,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在光山砖桥的文氏祠召开王大湾会议,统一思想,整顿纪律,被称作“军史上的古田会议”。主旨简单而沉重,在群山里站稳脚跟,把红旗举牢。

星火,星火,星火燎原。这束光最初也来自山里。山给了它隐蔽,给了它根基,也给了它燎原的胆气。光自山来,在革命年代,这四个字有了最悲壮、最滚烫的解释。

如今的光,是另一副模样。

城边的官渡河,是光山人的母亲河。这条河古名小潢河,源自新县,经光山入淮。因宋代官方在此设渡,百姓感念,唤作“官渡河”,古志里早有“官渡清波”四字。过去它一度黯淡,河道淤塞,乱石堆积。2015年起,光山开始“拥河发展”,清淤筑坝,架起跨河大桥,铺开滨河绿道,还修出“官渡八景”。如今黄昏沿河走,水面上浮着灯影、山影,还有桥影,像千年前浮光山下的淮河,把光又还给了水。

光山还有一束光,是贴着司马光的名字亮起来的。2009年,正是司马光诞辰990周年,县里立下一个发展理念,让智慧之光溢彩光山。此后十年,这座城把司马光的名字用到了极致,广场以他命名,小镇为他而建,智慧大道横贯新城,还拍出26集动画片《少年司马光》,把那个砸缸救友的孩子,送到了全国的荧屏上。2019年11月,司马光诞辰1000周年,光山办起盛大的纪念活动,舞龙舞狮的队伍从司马光广场出发,走向故居,1000米的路,仿佛走了1000年。故乡人用一场盛典告诉千年前那个孩童,智慧这束光,不只在史书里,还在这座山里,亮向更远的时光。

深秋油茶花开,漫山遍野的白,像是山把积攒了一年的雪,一夜间全捧了出来。人们把油茶园称为司马光油茶园,一亩油茶百斤油,荒了几代人的山坡,成了乡亲们的聚宝盆。

全县的白鸭绒,也像一场不会融化的雪。光山是全国闻名的羽绒之乡,羽毛轻得没有重量,却能给人最重的温暖。油茶的白是山的花,羽绒的白是山的云。

还有那些路。京九、宁西两条铁路穿境而过,沪陕、大广高速在山间起伏,车灯如流萤,在夜色里蜿蜒。白雀园的“大别山茶市”,是南茶北运的中转站,一年吞吐着千万公斤的茶香。曾经的深山老区,如今四通八达。曾经红旗不倒的山,如今日子亮堂。

2019年,光山这座昔日的贫困县正式脱贫摘帽。那年金秋,老区人民在油茶园里听到一句滚烫的嘱托,把革命老区建设得更好,让老区人民过上更好生活。这句话,像另一束光,落进了这座山里。

回到那个黄昏,我重新看“光山”两个字。

山还在。从3000年前的弦国,到北宋的官舍,到红旗不倒的岁月,再到油茶花开的今天,它一直在这片土地上立着。光也还在,只是换了一副又一副面孔。先是山河的光,再是人的光,后来是旗的光,如今是人间的光。

我忽然明白,“光自山来”从来不是一句漂亮话。山是根,光是根上长出来的。官渡河的水,又把光送向远方。山是故乡,光是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他们背着山走天下,也揣着光回家。

千年前,那束光落在山壁上。千年后,那束光还在,只是不再浮在淮河的水面上,而是长进了人间里。若问它从哪里来,答案仍是那一句——光自山来。

而山,从未离开。光,亦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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