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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干饭


罗勇

近几年来,因为工作的缘故,午间下班,多半已经过了饭点。又加上一个人在家,吃饭便成了不大不小的难题。自己做吧,费电费气,也费工夫,一人食量有限,多做一点便是浪费;叫外卖呢,倒省事,可那些预制菜,偶尔吃吃还过得去,经年累月地吃下来,胃口就吃没了,身子骨也觉着不大对劲。

前些日子,趁闲我去了趟后山。说是山,其实不过是第三小学与唐园广场之间隆起的一道土坡,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些松树、槐树、杨树、椿树,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平日里匆匆路过,从没正眼看过它。

那日阳光正好,暖融融的,像一床新打的棉被。我便信步走了上去。向阳的坡面上,枯黄的旧草根里,忽然撞见一片嫩生生的绿——是野菜,一丛丛、一簇簇,带着那么一股谦卑而倔强的劲儿,从泥土里探出头来。有叶片肥厚、边缘像锯齿的苦菜,有茎秆紫红、开着碎米粒般小花的野菜,还有我一眼就能认出的荠菜——那羽状的裂叶,仿如大地写给春天的信笺。

我不由心头一动。一个几乎被岁月封存的记忆,裹着遥远而潮润的乡土气息,轰然醒了过来。那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的念想,只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菜干饭。

菜干饭,说来也简单,就是把米饭和蔬菜一同煮了。信阳其他县区,管它叫“萝卜饭”。

记忆还停在20世纪80年代初。那时候淮河边的农村,虽说已分田到户,可多数人家的日子,过得还是紧巴。打下粮食,大半要用板车拉着,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送到乡粮站去——那是“公粮”,是任务,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剩下的一点口粮,常常捉襟见肘,尤其到了青黄不接的春末。

淮河岸边的农民,智慧都是从跟自然较劲里头磨砺出来的。他们懂得向大地伸手,也懂得感念大地的恩情。于是便有了“菜干饭”这么一说——这实在算不得什么精妙的烹调,倒更像一种过日子的道理。小孩子们放学回来,挎上小筐,带上铁铲子,跑到田埂上、河滩边,不多一会儿就能挖回一筐水灵灵的野菜:荠菜、灰灰菜、野油菜……再配上一两个窖了一冬、已经冒出黄芽的青萝卜,洗干净,切碎了,抓上两把白花花的大米,一锅下了,添上井水,架上柴火,慢慢地熬着。

等着的工夫,是童年里最温暖的煎熬。

炊烟从各家烟囱袅袅地升起来,带着草木灰的香气,飘满了整个村庄。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是米粒、野菜和水合奏的一支朴素曲子。渐渐地,米香和野菜的清苦气混在一起,从锅盖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勾得人馋虫直动。

家里条件稍微宽裕些的,出锅前会从猪油罐里舀出一小勺雪白的猪油,往饭里一搅——霎时间,一股浓烈的、动物油脂特有的香气,像个小惊喜似的在厨屋里炸开了。那一勺猪油,便是菜干饭的灵魂,也是照亮清贫日子的一点点光亮。

那一刻,便觉着人间的至味,也不过如此了。

那个年月,一穷二白的临淮人,朴朴实实、厚厚道道。家里来了贵客,又没什么菜可招呼,临时宰一只下蛋的母鸡,便是顶高的礼遇。可一只鸡,既要待客,还要顾着一大家子,显然不够。主妇们便有了主意:把鸡肉连骨头剁成小块,裹上一层雪白的面粉,在烧热的大铁锅里抹上一点油,慢慢煎、慢慢炕,直到两面都煎成诱人的金黄色。然后兑上满满一锅水,放进自家种的丝瓜——刮了皮,切成块——有时碰上庄上有卖豆腐挑子经过,便会买上几块豆腐,划开放进锅里,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不多时,一锅乳白色、热腾腾的汤就成了。汤里有肉的鲜香、有面糊煎过的焦香,丝瓜是清甜的、豆腐软嫩嫩的。端上来,连汤带水,吃得人额上冒汗,心里头舒坦。这,便是如今固始鼎鼎有名的“面炕鸡”的雏形了。

后来,日子慢慢好过些,人们又照这样子做了猪肉和鱼,便有了“面炕肉”“面炕鱼”。这些吃食渐渐上了城里人的饭桌,成了固始人待客的招牌。只是如今,很少有人再去追问它们的来历了。

这个春天,因为后山那一片新绿,我仿佛又跟那段遥远的岁月接上了血脉。我开始留意节气,也留心天气。

每天中午下班,不再踌躇该去哪里吃饭,而是骑上小电驴,悄悄上山。随身的小布袋里,多了一把小巧的铁铲子。

山坡上,我弯下腰,学着儿时记得的样子,用手轻轻拨开杂草,寻着野菜的根部,铲子轻轻一挑,一棵完整的野菜便落到掌心里。空气里满是泥土被太阳晒过的腥气,混着青草和野菜被掐断时迸出来的清鲜味。不消多大工夫,小布袋便鼓鼓囊囊,沉甸甸地,装满了这个春天的意思。

回到家里,把野菜仔细择了洗了,剪去枯叶和老根,在清水底下一遍遍地冲,直到每一片叶子都碧绿碧绿的,像翡翠似的。萝卜、姜、蒜苗都切好,泡好的腊肉和香肠也切成小块,再淘一碗上好的粳米,一起放进电饭煲。等腊肉的咸香、米粒的甜香和野菜的清香在煲里融到一处,满屋子都是香气。那香气复杂,又分明——一头连着眼前安安稳稳的日子,另一头却牢牢扎在那片贫瘠而温情的故土上。

上山次数多了,也常常碰到其他采野菜的人。他们多半是住在附近的老头、老太太,提着竹篮子,腰佝偻着,手脚却比我利索得多。他们会好奇地打量着我:“小伙子,你也爱吃这个?”一位满头白发、面容慈祥的老阿姨主动跟我搭话。我笑着点头:“是啊,总觉得比菜场里买的香。”老阿姨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秋日里的白菊。“现在的年轻人,谁还认得这些哟。我采了要带给孩子们,让他们也‘忆苦思甜’一下子。”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也带着点落寞。阿姨从篮里抓出一大把野菜塞进我的布袋:“拿去拿去,我采多了也吃不完,就是采着玩,活动活动筋骨。”

从那以后,我常在山坡上跟这些可爱的老人遇上。他们总要把采到的野菜分我一些,教我认出那些我叫不出名目的野蔬,细细地讲哪种最嫩、哪种味道最好。

我常把做好的、颜色斑斓的菜干饭拍下来,用微信发给在外地工作、求学的儿女。他们总是第一时间就回个笑脸,或是一串竖大拇指的表情,附上一句:“看着真香!爸你多吃点好的,别总凑合。”然后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我在想,这碗盛着我整个童年和浓浓乡愁的菜干饭,如今到了孩子们眼里,大概不过是一张色彩鲜亮的图片罢了。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山上的野菜季也快过去了。原先郁郁葱葱的坡地,慢慢露出了泥土的本色。但那股清香,仿佛已经渗进了我的骨子里。

也许,这就是日子本来的样子:它一直推着你往前走,不肯让你长久地停在哪一处。待得久了、惯了,便觉得理所当然,好比今天的饱暖;改变不了的,便学着调一调自己的心思,好比儿女长大注定要远行。很多时候,烦恼和快乐,也许不在境遇本身,而在你挑了哪一头。

天色慢慢暗下来。我站在窗前,望着那座轮廓渐渐模糊的土坡。恍惚间,我又看见了那些佝偻而认真的身影,在春天的新绿里缓缓地动着。

下班回家。厨房里,中午剩下的菜干饭还留着一点余温,仿佛还在无声地吐着最后一缕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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