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祖堂
蓼城古城路边上的凤凰湖公园里有那么一方小广场。
傍黑,那地方就热闹起来了。跳舞的占去半边场子,几十号人踩着鼓点,腰身一拧一拧地转着;另一头呢,孩子们踩着滑板,带着笑闹跟鱼似的在人缝里钻来钻去。东南角挤着个小歌摊——一根竹竿挑着幕布,顶上一盏灯泡,昏黄的光晃来晃去,话筒杵在地上,旁边放块纸板,歪歪扭扭写着:十元一首。摊主正闭着眼唱一首抖音情歌,半侧着身子,像把自己也唱软了。
歌声顺着风荡进林荫道。老太太推着轮椅走出来,轮子碾过一道砖缝,车身一颠,她赶紧刹住脚,把车往后带了带,让前轮先滑过去——车上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没法再承受任何一丁点颠簸了。她推了他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跟这条路每一道砖缝较劲。
车上坐着的清瘦老人,灰黄色的旧衬衫挂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就跟挂了副骨头架子似的。他脑袋歪向一边,眼皮耷拉着,不晓得是睡熟了,还是醒着。老太太把轮椅歇在歌摊外围,两只手搭在推手上,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咱不急,等他唱完。”她其实不确定他听不听得见,但她习惯了跟他说话。这几日路过歌摊,他都远远张望,口中咿咿呜呜。
稀稀拉拉的几下巴掌。摊主把话筒放在地上,弯腰去够脚边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咕咚咕咚地滚。
老太太把轮椅推到歌摊跟前:“小伙子,可以给俺点首歌唱吗?”
“唱啥歌呢?大娘。”摊主手背蹭了把嘴,放下瓶子。
老太太翻了翻挂在推车把手上的小布兜,挑了一张十元的,伸手递过去。摊主接了顺手搁在音箱上。轮椅上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把脑袋正过来,嘴唇翕动像在嘟囔着什么。她赶紧弯下腰,贴过去耳朵,气声断断续续扑进耳廓,好一会儿,她直起身子:“老头子想听军歌呢。你帮他唱,行吗?”
摆摊这么久,好像没人点过这歌。摊主愣了一下,低下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找出伴奏,给音响的音量旋钮拧到最大。
像一床大被子,铜管乐声盖住了整个小广场,把旁边的舞曲、孩子们的喧闹挤到一旁。
“向前,向前,向前——”
摊主举起话筒,第一句刚出口,轮椅上的老人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一下一下敲在扶手上,跟打着拍子,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些含混的气声,像冬天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摊主眼角余光扫过轮椅,老人那两根手指越磕越快,忽然,整只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五指张开举过头顶。
“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嗓子眼那儿像是有什么东西噎着,摊主抱着话筒几乎是嘶吼。
伴奏尾音在广场上空半天不肯落下来。
老太太握住老人那只举着的手顺着劲儿慢慢搁回扶手。
摊主把话筒往地上一放,从音箱上拿起那张十元钱,走到老太太面前:“这首歌钱俺不收,大娘。”
“小伙子,哪能不收呢!摆摊也不容易啊。”老太太赶紧摆手。
“不容易归不容易,不差这一首的。大娘,今儿这日子,我唱这歌提心劲儿。”摊主笑着把钱塞回她的小布兜,又朝轮椅上的老人鞠了一躬:“慢走啊,老兵!”
广场上的灯“啪”地亮了。旁边跳舞的换了一首节奏欢快的舞曲,孩子们踩着滑板又嘻哈着窜回来。老太太推着轮椅,慢慢朝林荫道那头走,那个清瘦的背影在灯光和树影里一晃一晃的,越来越小。
摊主转过身,捡起话筒,在手机上翻出一首老歌,昂首挺胸,字字咬得瓷实:“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
温馨提示
本页面内容不允许直接阅读,请通过《信阳日报》客户端浏览查看。

扫描二维码下载客户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