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宜

信阳素有“歌舞之乡”的美誉。2008年，“信阳民歌”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但民歌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田埂上、融在日子里的——它是插秧时节的号子，是黄昏时分的哼唱，是信阳人代代相传的声音记忆。

信阳地处南北交会之地，中原的刚毅、楚地的浪漫在这里交融，化作民歌的多样面貌。插秧有秧歌，车水有水歌，打场有打场歌；婚嫁有哭嫁歌，丧葬有孝歌，节庆有灯歌。每一种民歌都对应着一种生活场景，民歌即民俗，民俗即民歌。

信阳的灯歌尤其值得一提。每年正月十五，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地灯班子走街串巷，锣鼓一响，男女老少围成一圈。唱灯歌的人即兴编词，见啥唱啥，逗得满场欢笑。那一夜，整个村子都浸在歌声里。商城县伏山乡的田埂上，老农们歇脚时随手扯一把草垫在身下，随口哼几句《大别山春耕》：“太阳一出照山坡，坡上庄稼绿油油……”明快的节奏里有泥土的气息，也有劳作的艰辛。歌声不高，却传得远，连对面山腰上锄地的人都听得见，隔空接上一句，这边唱那边和，山间便热闹起来。商城民歌市级代表性传承人李明凤在公益课堂上逐句教唱：“哎嗨哟，那个车水呀，薅秧忙啰喂……”她的嗓音亮而润，带着豫南方言特有的软韧。从吐字发音到气息运用，她一个一个地纠正、一遍一遍地示范。台下几十位学员有老有少，穿着各色衣裳，挤在社区活动室里，跟着节拍大声歌唱，脚板不自觉地打着拍子，仿佛回到了祖辈插秧的夏日。

然而，随着生产方式的改变，会唱民歌的人越来越少了。幸而，信阳民歌的保护从未停止。多年来，文化工作者翻山越岭，走村串户，找到一位位散落乡间的老歌手，用录音设备记录下他们最后的歌声。有时老艺人坐在自家门槛上，闭着眼唱一段完整的《哭嫁歌》，唱到动情处声音哽咽，采录的人也跟着红了眼眶。截至目前，已出版《信阳民歌》《商城民间歌曲集》等专著，抢救性录制了200余首原生态音像资料，为后人留下了珍贵的声音档案。市里持续举办民歌培训班，挖掘和培养新一代传承人。在商城县，已组建起319人的各级传承人队伍，老带新、师带徒，把那些濒临失传的曲调一句一句拾回来、传下去。

信阳是大别山革命老区的重要组成部分，民歌里也流淌着红色血脉。1929年“商城起义”胜利后，当地文艺工作者以信阳民歌《八段锦》的曲调填上新词，诞生了《八月桂花遍地开》。那原本是田间的柔美小调，旋律轻快舒展，带着豫南水乡的婉转。配上“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帜竖起来”的新词后，柔美里添了刚劲，田间小调从此有了革命的热血与信念。这首歌从大别山唱到全国，成为几代人的集体记忆，也成为大别山精神最生动的音乐注脚。

信阳民歌的传承，靠的是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付大坤出生于民歌世家，16岁起跟随父亲学唱，能演唱300余首。有人形容他的声音像山风吹过松林，让人闻到了“青枝绿叶的山野味儿”。他带着徒弟肖瑞琴，在县城的小院里，一个教一个学，从吐字到腔调，从情绪到气口，一丝不苟。信阳的学生走进敬老院，为老人们唱起《八月桂花遍地开》。熟悉的旋律响起，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老人们直起身子，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有人嘴唇翕动，无声地跟着唱，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那一刻，年轻的歌声与沧桑的记忆在同一个旋律里相遇。在商城县实验小学，“民歌进校园”活动让孩子们第一次认识了“哎嗨哟”这样的号子。音乐老师把民歌改编成适合童声演唱的版本，孩子们排成整齐的合唱队，一双双小眼睛亮晶晶的，稚嫩的童声里，古老的曲调焕发出新的生机。从白发苍苍到天真烂漫，从田间地头到校园课堂，信阳民歌就这样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喉咙里活着。

信阳民歌的根在田野，在村落，在信阳人的生活里。保护民歌，是在保护一种活着的声音——它在田埂上响起，在课堂里延续，在每一个信阳人的口中代代相传。只要插秧时节还有号子响起，只要逢年过节还有老人孩子围在一起亮嗓，信阳民歌就不会消失。它的未来，就在这片土地上的千家万户之中。

（作者单位：信阳师范大学传媒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