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春晓
说起来,子路镇并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老家。可我童年一半以上的时光,却在这里度过:从初中读到高中,高中毕业考上信师,踏上工作岗位的第九个年头,父亲又在这里病逝。这里承载我太多的童年欢愉和沉重的成长记忆。
在豫南的罗山县,子路镇算是个较大规模的乡镇,街镇以纵向为主,一条小河绕着镇子慢慢东流去,从镇十字街口向西约两公里的最高处,就是子路河水库。这两处水,滋养着全镇的人,也润泽我全部的童年记忆。
说起子路镇这地名,还挺有来头。据史料记载:春秋时期孔子携弟子周游列国,走到这儿被河水拦了去路,左右探寻数里,均去不了对岸。又饿又累之时,就叫弟子子路打听渡口在哪儿,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子路问津”。后来一辈辈传下来,人们凭着对圣贤的敬仰,就把镇子叫了子路镇,那条绕镇的小河和后来筑建的拦河水库,也跟着沾了圣贤的荣光。
我小时候的镇子,没现在这么规整,全是土路矮房。也就是快到春节的时候,公社会组织各个大队义务投劳,从河里捞出沙子,将主街道铺垫压实,这在当时是了不起的大事,走在沙石街道的感觉,不亚于现今的城市柏油马路。那个年代的日子虽然过得简单紧巴,但精神充实轻松。我们这帮半大孩子,天天野在外面,最常去嬉戏的自然就是子路河和子路河水库。
子路河依着街镇的走向婉转东流,不是暴雨连天的季节,水深不过肚脐,清澈且慢悠悠地流淌着,河边长满野草和一丛一丛的芦苇,河滩纵深里林木茂密。我们常沿着河岸跑,追蜻蜓、赶水鸟,看河水里倒映的白云绕着田地、穿过小桥,慢慢飘远。大人们说,这河里的水是从上游的石山口水库来的,饮用、浇菜、种稻,全靠它,是全镇人的活命水。
那时候的夏天,总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放学回家把书包一扔,喊上几个要好的伙伴,迫不及待地赤足奔向河岸。陡峭的河岸全是圆溜溜的鹅卵石,踩上去硌脚,可谁也不嫌疼,争着往河水里钻。待裸体入水,凉丝丝的河流,将满身的燥热瞬间冲洗得干干净净。我们也不会啥游泳招式,更多的是无师自通的“狗刨”,在河水里快乐扑腾。直到天边发红,街镇里户户飘起炊烟,大人扯着嗓子喊回家吃饭,才恋恋不舍爬上岸,脚底板沾着泥和水,一路小跑回家,可满脑子还是戏水的快活。
子路河水库是后来从靠近街镇的子路河上游,拦河兴建的大坝,它最大的功能是雨季调峰、饮水和灌溉。除了寒冷的冬天,傍晚的水库边最热闹。干完农活的男人都会凑到这儿,抽烟、唠嗑;妇女们则蹲在青石板上,搓衣洗被,她们总是用棒槌,把青石板捶得“砰砰”响,许多张家长李家短,往往也在这个时间点传播开来。孩子们的水库快乐时光,自然还是夏季。有大人在水库洗澡,我们这群孩子才可以在水库的浅边折腾。因为水库河面宽,水深流急,河床复杂,如果没有大人陪伴,谁要是偷来玩水,一旦发现,定会遭受家长的棍棒“伺候”。有大人看护,我们才可以在水库的浅水区戏水打闹。更多的时候,还是在水库石砌的坝缝里捉鱼摸虾。手顺着石头缝摸,碰到弹跳出水的肉虾,赶紧抓起来剥皮去壳,塞进嘴里慢品轻嚼,咸咸的、腥腥的,十分美味。偶尔逮着小螃蟹,小心翼翼捏着它的壳,生怕夹到手,然后用草绳拴成一串。水库里的小鱼机灵得很,用手去抓,它从指缝溜走,伸手去捧,它总是轻松逃脱,可我们也不泄气,蹲在水里折腾半天。
虽然住在街镇,可家家户户生火做饭,全年里半年烧煤块半年靠柴火。每逢周末,我们这群半大孩子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去河滩拾柴。拾烧柴也是个快乐的活儿,因为每次去河滩,都有好几位小伙伴儿结伴。我们手提砍柴刀,肩跨拾柴筐,在河滩里忙碌,也在河滩里打闹做游戏。
河滩里还生长不少高大的乔木,大叶杨和老槐树的枝间,筑有许多鸟窝。我们抱着树干往上爬,坐在树杈上吹风,看远处的水库像面大镜子,瞧子路河弯弯曲曲绕镇流,高兴了还会吼两嗓子。关于鸟窝,我们只远远瞅一眼,因为大人说,鸟儿是人类的朋友,不能掏鸟蛋、伤小鸟,这话我们都记在心里。碰到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摘到野山楂、刺树莓、酸枣儿,擦一擦就吃,酸得咧嘴,甜得开心,那滋味,美着呢。
小时候家里穷,十天半月难得尝口肉沫子。街口老彭家的烤猪油馍,是我们最馋的美食。红鼻头的老彭头,在街边搭个小棚,支一口土炉,炭火一烧,就开始烤馍。用老酵头发的面,包上葱花猪肉馅,贴在炉壁上烤,只一会儿工夫,香味就飘满了街道。多少次放学路过,停下脚步,眼巴巴看着,兜里没钱,就咽着口水看别人吃。刚烤好的猪油馍金黄焦脆,掰开就冒热气,油香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尝一口外脆里软,满嘴留香的猪油馍,那一口美味,能回味一个礼拜。
前不久,我和省城的发小一起重走了一程子路河,还爬上子路河水库的堤坝,观水望远。子路河镇区段,是近年来当地政府提升打造的重点,沿河栈道、景观花带、文化广场,尽显河岸的秀丽景色,治理过的子路河,河道干净,水流清澈;经过多次整修加固,子路河水库更加雄浑壮观,新修建的观景亭和休闲花圃,成了人们日常逗留玩乐的最佳去处。欣喜的是,十字街口的猪油馍还在卖,不过,烤馍师傅却换成了老彭的儿子小彭——一个不太年轻的中年人。
静静流淌的子路河,您在时光的节拍里,生生不息,淙淙远走。不管离别多久,您仍然漂流在我心灵深处,带着眷恋,沾满浓浓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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