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百花园 PDF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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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台


杨彦萍

阳台视野开阔,太阳从早晒到晚。对于一个偏寒体质的人而言,这是最深得我心的地方,也是最奢侈的地方。坐在这里,不必抬头,天空与流云尽收眼底,一时泼天的富贵。

满室生辉。阳台一角的花架上被大大小小二十几盆花草填满,有菖蒲、铜钱草、月季、梅、兰、竹、菊等等,尽管都是些寻常的花草,花盆也随性简陋,其中还有从山里挖回来的,可我偏爱这份自然,生命的蓬松感或者说是松弛感呼之欲出,山野之气扑面而来。

最高的是一棵幸福树。它主干中正挺拔,老桩粗若手腕,叶子椭圆饱满,树干低处斜出一侧枝,形成一高一矮两大丛绿,最高的树梢几乎要触到天花板。凑近了看,恍惚中还有一种袖珍森林的即视感。当初在一片绿植中选中它,多半是因为它的名字,若家里连一棵植物都叫“幸福”,更何况其中居住的人呢。临窗处总有风,阳光下,树叶子被轻轻吹动,涟漪一样被唤醒,顿时波光粼粼,绿意婆娑。所谓玉树临风,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是诗人海子著名的诗句,引起许多人的共鸣,这是很多人心中的理想生活。可能对我而言,“大门朝南,开门见山”,这是乡下祖屋留给我的最初审美和难忘记忆,就够了。如今身居小城,城南城西是浅山,城东城北属丘陵。坐在阳台,远处的山就在可视范围内的七八公里外,不用开门,也能见山。最难得的是,天气晴朗的时候,往故乡方向看去,天尽头竟还能隐约看见老家最高的那座山。

愈发喜欢宅家的日子。看书、画画、听音乐、做家务,兴致来了扯着嗓子唱几声。或者泡一壶茶,从浓至淡,从微苦到淡甜。或站或坐、或坐或躺,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当阳光投印在墙壁、电视屏幕、天花板与地板,尽是些植物花影,暗香浮动、影影绰绰。虚实间,心旌摇曳。

坐在躺椅里闭上眼,让阳光铺满全身……早上太阳从天边冉冉升起,傍晚目送夕阳西下,目随光移,在天际划过一个完整的弧。当暮色四合,感受“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具象化。月圆月缺,目之所及,夜空中的每一个事物都像是独属于自己的,它们离我那么远,又那么近,开阔而静谧。直到自己也渐渐融化,成为夜的一部分。

一年前,因下阶梯踩空致左脚踝骨折,又因医生误诊拖成旧疾,拄拐蹒跚近半年。每一步都是较量与抗衡,一种被迫的停顿。那段时间特别想念开车到山里转的日子,羡慕能够阔步奔跑的自由。期间,朋友转发一篇鸡汤文安慰,大意是:一切发生皆有利于我。

是的,日子还是要经常停下来,等一等。如今坐在阳台上,不用出门就能看见天空,不用远足就能看见远山,真切体会到“安居乐业”这四个字对于一个人的全部意义。

古人云:每逢佳节倍思亲。其实是每逢有好吃的、好玩的时候倍思亲。自然会想起与父母一起住过的房子,从乡下土坯房,到集镇上父亲单位分的公房——两间瓦房(隔成四小间),再后来搬来搬去,一直是低矮的老旧二手房,光线不好,视野受限。但让我最不能忍受的是老鼠。

有屋脊的瓦房,热天比较凉快,房顶高不聚气,四岔风,冬天特别冷。后来,在母亲的一再建议下,父亲找来搭灰棚的师傅。师傅常年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一边摇着车铃铛一边吆喝:搭灰棚……多远能听得见。只见他从后座卸下一卷塑料皮纸,边抻直边爬上梯子,麻利地左一下右一下齐着缝就给钉在了墙上。只需半天功夫,一抬头,讨厌的牛毛毡屋顶见不到了,黑黢黢的木檩条排骨样架在空中,也看不见了。屋子变得猛一阔气,也亮堂了许多。特别是到了夜晚,吊着长长电线的灯泡从吊顶中央预留的小孔里穿下来,躺在床上,目之所及竟然有华灯初上富丽堂皇的错觉。吊顶上是无限循环的几何图案,就是盯久了会有点眩晕,昏昏欲睡,特别催眠。但只要一熄灯刚要睡着,老鼠们就开始登场了。半夜里薄薄的顶棚上开始一阵阵呼呼啦啦地响,时而混乱地追撵,时而唧唧地尖叫,好不热闹。这个时候,住在里屋的母亲就开始尖细着嗓子学猫叫,想吓走它们。喵……起初,可以听见它们吓得扑扑通通地逃,然后好一阵安静,但明显感觉它们也在暗处凝声屏气辨听,接着开始试探,如履薄冰,然后又是一群扑扑通通地跑掉,被什么夹住似地尖叫。有时是一个,有时是几个,有时是一群。面对这么一个群体,逼着我们全家人都学会了用尖细嗓子学猫叫,直把老鼠们吓得半死,屁滚尿流。半夜里,因为老鼠,几个房间里学猫叫声此起彼伏,经常搞的大家像是暗中PK一样,睡意全无。

真是佩服母亲,竟能从老鼠脚步声里辨出其胖瘦大小,哪个是外面流窜来的,哪个是“自家”原有的。而塑料顶棚彻底成了它们可以肆意撒欢的溜冰场,最终有几处被踩踏的都掉落下来,垂摆在半空,长短不一,水帘洞似的。为防老鼠从棚顶踩空掉到床上,家里一年四季挂着蚊帐——天热防蚊子用蚊帐,天冷防老鼠也用蚊帐。直到有一天,再也听不到老鼠的声音,才发现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老鼠了,而猫倒是到处都有。现在回想起来,蒙头睡觉的习惯,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

母亲生前常感慨,一辈子没住过好房子。每见到别人家宽敞亮堂的房子,她就忍不住感叹,言语中满是羡慕。家底薄,孩子又多,哪有能力盖新房子。可怜父亲是遗腹子,生下来就没见过他的父亲,与他的母亲、姐姐三人相依为命,一辈子又穷又傲。他最听不得母亲的念叨,心烦的时候,就冲母亲吼道:“我就从不艳羡别人”。

一转眼,父母离世都已十多年了,而九个兄弟姊妹中排行最小的我也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当我坐在阳台,看天空那么高远,或许他们在天上是能够看到的吧。不然,为什么最近总是梦见他们。梦里,母亲还在叮嘱:要好好地!

“好好地!”这三个字饱含着父母对于子女的一切期许: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

与树并立,眺望远方。远山被楼群遮挡,时隐时现。正前方楼隙高矮疏落,恰形成一长方、一正方的取景框,近处是错落的民房,接着是几横田野,再往南便是起伏的远山与天空。自下而上,由实入虚,俨然两幅完整的山水画。对于一个喜欢写生、偶尔画画的人而言,这分明是一种善意提醒,更是冥冥之中天地的馈赠。

傍晚,太阳从天边缓缓沉落,能见证朝霞渐起,又能看到晚霞满天,目睹过日出日落,便是圆满的一天。当一轮满月升至半空,像极了一张敷着面膜的脸庞,只露出一双明眸俏皮地俯瞰人间。此刻,高阳台,庆春泽。词牌之名恰与眼前光景相映。唐人李白《上阳台帖》有“山高水长,物象千万”的浩叹,宋人也常借时序抒怀,格律犹在、余音绕梁。而今,当身居城市楼群之间,有这一方高台,虽不是李白笔下的阳台,但暂时远离纷扰,俯仰之间,见山,见天地,见自己,也能感受到元代张晏评其“观其飘飘然有凌云之态,高出尘寰得物外之妙”之清欢心境。

于我而言,守此一处能见远山的阳台,静观晨昏更迭、细数烟火寻常,这应该是父母一辈最为欣慰的光景,也是我内心最大的私藏。

岁月向晚,可缓缓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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