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坤星
有人说,父爱如山。年少时,我只当这是一句寻常的赞美,直至今日,我真正能够体悟这四个字的重量时,那座曾为我遮风挡雨的“山”,却已在岁月的侵蚀下摇摇欲坠了。
二哥给我打电话,说父亲病重了,这次恐怕撑不住了。我连忙驱车赶回去,看见病榻上的父亲,已不能正常进食,80多岁的躯体已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在这弥留之际的静默里,我的思绪却不可遏制地逆流而上,回到了20世纪70年代那间挤满了贫穷与希望的土坯茅草屋。
我家兄弟3人,我排行老幺,当时一家5口挤在3间低矮的茅草屋里。那时节,日子苦得像黄连,我对童年的记忆,最深刻的就是穷。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的粮缸早早见底。我至今记得父亲拿着米袋四处筹借的背影,他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出门,又一次次空手而归,那低垂的头颅里藏着怎样的无奈与酸楚。后来,是姥姥背来一小袋米,才解了家里的燃“肚”之急。
父亲是高小毕业生,在生产队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化人”。邻居写信读信、过年写个对联总喜欢找他。可一下到田里,他便成了众人眼中的“另类”,犁田、打场这些农活他不精通,家里的农田活计主要靠母亲一人苦撑,以至于没人愿意和我们家分在一组。别人在田间挥汗如雨,父亲却常常抱着《水浒传》《三国演义》读得入迷。有时他会放下书,给我们兄弟3个讲故事。他讲得有声有色,我们听得如醉如痴。正是受他影响,我小学没毕业就把四大名著翻了一遍。虽然那时我对书中的深意一知半解,这段经历却为我种下了一颗读书的种子。
父亲不是种田的料,更不是做生意的料。为了撑起这个家,他曾咬牙借钱买了一辆连车把手都缺半个的旧自行车,结伴跟着别人去几十公里外的地方贩卖红薯粉条,走村串户地零卖。有人“精明”,提前在粉条上喷水增重,收入自然多些。可父亲却不,他说那是骗人,宁愿摇头叹息“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也不愿在秤杆和货物质量上做半点手脚。那时别人都认为父亲有些傻,可如今想来,父亲的傻是一种难得的本分,他的固执与笨拙,守住了一个读书人最朴素的清白。
到了90年代,沿海打工潮席卷而来,村里不少年轻人去了广东。我刚上高中,看着邻居家新盖的大瓦房、崭新的自行车、穿着流行喇叭裤,心里痒痒的,也想辍学去打工。是父亲,用他这辈子最严厉、最不容置疑的口吻一口回绝:“不行,砸锅卖铁也要读下去!”
就是这句“砸锅卖铁”,成了我人生的分水岭。后来,我成了生产队里第一个高中毕业、第一个参军入伍的人。父亲用他并不宽阔的肩膀,硬生生把我托举出了那片贫瘠的土地,让我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如今回想起来,父亲给我的,不是山珍海味,不是锦衣华服,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读书的习惯传给了我,他的本分传给了我,他的固执——宁可自己吃苦也不让孩子辍学的固执——也深深影响了我。可我年轻时却不曾体味这些,只觉得父亲窝囊,不会种田、不会做生意,一辈子穷困潦倒。
如今,这座山真的老了,老得连睁开眼睛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我知道,属于他的时间不多了。但父亲用一生的清白、执着与孤勇,为我铸就的那座精神的山,早已在我的生命里拔地而起,任凭岁月如何冲刷,永远不会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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