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百花园 PDF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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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车云山


胡先华

小满前一日,信阳落了一场雨。民间说法,小满下雨好。“小满无雨,芒种无水。”只是时节稍早,若逢小满当日降下,才算应了节气。于我们这些不事农桑的人而言,这场雨让车云山的天空愈发湛蓝澄澈,气候也更为温润宜人。初夏的绿意,好像被清水濯洗过似的,鲜翠欲滴。车行蜿蜒山道,风过处松涛阵阵,偶有鸟鸣穿林而来,清越悦耳。

来到车云山村,老村长周家军已在茶叶合作社前等候,一番寒暄,领着我们走上二楼。这是三间连通的屋子,宽敞通透,日光透过窗玻璃漫进来,将屋子浸得亮堂堂的。四面墙上除了挂着些记录岁月的老照片,还陈列着一些今天少见的老茶具。老村长说,这些都是上几辈人用过的,他留着是一种念想。我们欣赏一圈,刚坐下,一杯车云山绿茶便递到手中。老村长给我们普及车云山茶的特点是三黄三香:叶片嫩黄、茶水淡黄、叶底浅黄,闻似花香、喝似栗香、品似蜜香。细看细品,果真如此。茶汤入喉,清冽微甘,舌尖泛起一丝鲜爽的凉意,仿佛初夏山涧沁出的清泉。

品罢香茶,老村长领着我们驱车直上车云山顶。众人站在一处开阔的山包上,边观景,边拍照留念。面对最北边的绝顶,远望千佛塔,佛光缕缕。老村长说,原先的千佛塔是十三层,每层都不高,塔内有一尊佛像。后来重修,就只有七层。我见塔下一大片坡地上,盛开的黄花如金般铺展。就问:“那是什么花呢?”老村长说山上过去不见此花。自从修新塔后,那片阳坡就开始出现这种小黄花,簇簇拥拥地连成一大片,当地人便给取了个名字——千佛花。这名字倒是颇有禅趣。千佛花应着塔影佛光而生,用朴素的金黄,映照着人心的澄明。

同行的文友问:“过去那座塔内是不是有一千个佛像?”

“只有一个佛像。”老村长说。

“那为啥叫千佛塔呢?”

老村长解释说,相传当年武则天下旨建塔时,原是要建一千座塔,每座塔供一个佛,不知是什么原因,只修建一座就没有再修了。也许是地方官员把造塔的银子挪用了吧。老村长试图找出原因。我却在想,也许是赶上武则天下台,武氏天下又变成了李氏天下,朝廷不再拨款造塔,就只有这孤零零的一座塔了。

旧志上说,车云山过去叫仰天窝。乾隆年间有个叫程悌的拔贡隐居此地,见山头常有云雾环山缭绕,形似车云滚动,遂作诗曰:“云去青山空,云来青山白,白云只在山,常伴山中客。”后人就将此山改叫车云山。清人马柄诗爱其名之雅,自名“车云山人”,并在《车云山记》中将山中景致命名为八景,后来翰林院毕太昌(罗山县人)来此游玩,为每处景点作过一首七言绝句,收入了《重修信阳县志》。《千佛塔》诗云:“一佛神灵已莫窥,塔名千佛佛更奇。恒河沙数生灵阨,盍遗慈云普护之。”我便想,这佛安住于塔内,千百年间当是降下了许多的慈悲法云,护佑了这一带辛勤种茶的茶农吧。

相传车云山在唐代就产茶,旧志有唐代贡品里有茶的记载。清末民初,信阳县兴起八大茶社,其中车云茶社、广生茶社、博厚茶社均在董家河境内,再加上稍晚的五棵松茶社,董家河茶占据了西山茶的半壁江山,而信阳毛尖便诞生于车云茶社。1915年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获得金质奖状和奖章的信阳毛尖,是由车云山茶社采制的;1990年在全国名茶评比中取得绿茶综合品质第一名、荣获国家金奖的“龙潭”牌特级信阳毛尖,也来自车云山。信阳的第一台炒茶机研制出来后,也是在车云山进行首次试炒的。因此,车云山在信阳茶界有着不可替代的崇高地位,是茶人心中的一块圣地。车云山茶名气大,茶园规模却始终保持克制,不随意垦植新茶园,周边森林植被依旧蓊郁完好。老村长说车云山人为了保证茶叶品质,各家各户给茶园上有机肥时都严格控制分量,采撷鲜叶时严格统一标准,过罢谷雨,就不再采茶,让茶树休养生息。车云山人这种小满即怡、小满即安、小满即满的心态,是他们做人做事“留有余地”的智慧。知足是福,珍惜方得长久,名誉重过千金。我看着那一片片已被修剪过的茶园,茶树枝上的新梢还没冒出来,满眼都是黑色的茶丛,忽然觉得这一排排黑色的茶丛,是车云山人要提笔抒写的新诗行,是翌年春天茶烟初上时杯中微漾的那份余温。

从远处欣赏了千佛塔,我问老村长:“双碑寨在哪儿呢?”

老村长将手指向北边说:“那就是双碑寨。”

双碑寨在车云山北麓,属吴家店镇,站在这儿可以看见吴家店镇的镇区。老村长又给我们讲了信阳毛尖的传奇:只有十二三岁的茶工吴彦远在车云茶社学做茶。因为太小,又太瘦,身上没几两力气,有一次他趁着师傅不在,把炒熟锅的大茶把换成小茶把炒,两手同握一只茶把,左右手交替施力,好让自己少受些累。当师傅发现本应形似瓜片的茶叶,被他炒成了条索状时,气急败坏地找来几个大东家,要当着东家的面问罪问责,大东家们看罢,却哈哈大笑:好!好!好!这茶形炒得太美了!谁会料到,信阳毛尖的炒制工艺竟然是一个小学徒弄出来的,真应了“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句古话。后来这种炒法被纷纷效仿,称之为“握把炒”。

老村长祖上周学发是车云茶社的茶工,那时,他习得“握把炒”技艺,又潜心琢磨,精挑细选春日鲜叶,最终炒制出毛尖中的极品雀舌茶。到了老村长这一代,他已是雀舌茶的第五代传人。第六代传人是他的儿子——一个言语不多却做事干练的年轻人。

雀舌茶的鲜叶是形如雀舌的一芽一叶,或是几枚攒簇成团的嫩叶。采摘的讲究之处颇多,时间须卡在清明到谷雨的这段时节里。早了,芽叶太嫩,滋味不足;迟了,叶片变老,便失却鲜爽。有芽无叶的芽头不采,叶和芽过大的不采。采摘时手心向上,拇指和食指轻轻夹住嫩芽向上一翘,让芽叶从枝头落入掌心。芽叶绝不可用指甲掐断,一旦掐破,断口便会泛红,泡出的茶汤也会变得浑浊不清。用这种鲜叶制成的茶叶,形状极似雀鸟的舌头,故名雀舌。雀舌茶在玻璃杯中泡开后,叶芽纷纷朝上,单枚如雀舌饮水,整杯观之,又宛如一朵若黄若绿的菊花,赏心悦目。

车云山茶人质朴敦厚,重情重义。车云山以山岭为界,西边是湖北省的随州市。早年,车云山人在山的西边随州境内租山种茶,新中国成立后,这片茶园就归湖北了。那边的农民不仅继承了大片的茶园,还传承了信阳毛尖的炒制工艺。车云山茶名气大了后,他们索性将“白庙村”改成“车云山村”,并注册了“车云山”牌茶叶商标。这就出现一个有趣的地名现象:山的东边和西边各有一个“车云山村”,一个属于河南信阳,一个属于湖北随州。

此刻已近正午,山风轻拂,衣袖微扬。我们沿着早年开辟的山道下山,路两旁肆意盛放的千佛花,仿佛是一张张笑脸,热情迎送往来客人。老村长说,从前没有公路,人们都是走这条山道上山下山,一趟来回要耗费大半天工夫。领队的区作协主席张国栋感慨道:“我当年在这个村驻队时,这里还是土路,这些石条是后来才铺的。”听着他们的话,我不禁想到,当年生产条件艰苦,那些茶人在这高山之巅种茶、采茶、炒茶,一年中有半年时间吃住在山上,该是何等不易。一百多年的时光,仿佛是一只焙笼,茶人以心火慢烘,将山野的清气、岁月的韧劲、人间的温厚,一并揉进了今天这一杯杯澄明的茶汤里。

采风结束后,我们要离开车云山村了,老村长站在路边挥手送行。车后视镜里的身影渐渐变小,却依旧挺立,宛如一株扎根岩缝的老茶树。山村隐入夕阳,那树间的余晖仿佛落进我的衣襟,融入呼吸,化为山道上无声的顿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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