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百花园 PDF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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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 茧


邹彤

每逢六月,校园画室的北窗半敞,像一个欲言又止的梦。酷暑的日光薄得像一层蝉翼,无力地贴在满地狼藉的画稿上。松节油的辛冽在空气中发酵,糅合着陈年宣纸的微潮,氤氲成一片迷蒙的雾霭,像极了我此刻悬而未决的心绪。就在这聒噪的喧嚣里,我仿佛听见了墨色深处,有种子爆裂的轻响。

我有缘成为一名大学美术教师。在这个算法称王、图像如潮水漫灌的洪流中,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一名守夜人——守着一套名为“绘画”的古老语法。在这套语法的扉页上,有一个词,曾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我青春的皮肉上烫下深深的印记。

那个词,叫“功夫”。它不是武侠片里的刀光剑影,而是光阴在宣纸背面,一笔一画地拓印与沉潜。

十年前,我还是申城一所高中里一个瘦得像根芦苇的少年。“功夫”二字,于我而言,不是招式,是血肉与画布之间的一场漫长角力。

凌晨两点的画室,唯有炭精条在纸上摩挲出的细响,像春蚕食桑,单调却近乎虔诚。彼时的我,笃信安格尔那句名言:“要拜倒在自然的面前,做一个自然的奴隶。”

我便真做了那最恭顺的奴仆。为了画一只烂梨,我能在它面前枯坐三日,试图捕捉表皮上每一处霉斑,果肉塌陷时每一道疲惫的弧线,甚至想用色彩的冷暖,将那股发酵的酸腐气也一并囚禁在画布上。汗水顺着肘窝砸下,在亚麻布上晕开一团模糊的信仰。那时的我,以为这就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以为艺术无非是一场关于忍耐的苦修,而画者,便是那踽踽独行的苦行僧。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我穷尽体力所描摹的,不过是世界粗糙的表象;而真正要命的,是那表象背后,无声无息的虚无。然而,世界之变、历史之变,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像一场冰雹,顷刻间砸烂了所有精心培育的温室。

当我第一次在闪烁的屏幕上,目睹AI吐出的超写实肖像时,一股生理性的恶心伴随着眩晕攫住了我。那种毫无笔触、毫无瑕疵,却也毫无体温的画面,像一面冰冷的镜面,瞬间照出了我过去十年“苦练”的荒诞底色。我视若珍宝的“功夫”,在算法的绝对理性面前,竟显得如此迟钝、笨拙,活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古老笑话。

那一刻我才惊觉,我们曾引以为傲的“手艺”,在无机之物的静默里,不过是碳基生物缓慢而笨拙的残章。

那是我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失眠期。我甚至动了砸碎所有画架的念头。在这个“屏读”的时代,在AI只需几秒便能吞并人类千年绘画史的洪流面前,我不禁发问:画者的这双“手”,除了留下碳粉与油彩的残渣,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我在整理旧书时,一本泛黄的《石涛画语录》从书架深处滑落,不偏不倚砸在我的脚背上,隐隐生疼。“笔墨当随时代。”石涛和尚的这六个字,像一道迟来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我心中盘踞已久的迷雾。

原来,算法能穷尽的是技法的总和,却永远无法代替我在面对空白画布时,那份战栗而孤绝的自由。

紧接着,我又翻到了齐白石先生的那句:“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刹那间,如醍醐灌顶。我恍然大悟:我过去奉为圭臬的“功夫”,不过是死功夫,是匠人的手艺,困于“技”的牢笼;而新时代的“功夫”,应是心法,是思想的锋芒,是“道”的觉醒。在这个图像通货膨胀的今天,最昂贵的,早已不是手有多稳,而是心有多定,眼有多毒。真正的“功夫”,不再是机械地复述视网膜的倒影,而是在事物的骨缝里,捕捉它在时间长河中那一声短暂的叹息。

我开始在课堂上对学生说:别急着动笔。先去读杜甫的“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但要读懂这个“破”字——它不只是磨穿纸背的勤奋,更是敢于打碎自己认知枷锁的决绝。打破固有的视觉经验,打破对“像”的执念,让灵魂先于画笔,刺破表象的茧房。

如今的我,依然督课学生修习“功夫”,只是笔触不再纠缠于排线的密度,转而磨砺感知的锐度。我会带他们驻足校园,凝视一棵银杏如何由青绿淬炼成金黄。我告诉他们,真正的“功夫”,是里尔克所言的那种境况:“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在这喧嚣浮躁、流量为王的时代,挺住便是要在灵魂的喧嚣中,守住那一寸对万物悲喜的敏锐触角——正如一片叶子在坠落前,必先听见风的形状。

这份对生活的敏锐,在上周的一场期末汇报中得到了印证。暑假将至,一位学生并未呈交一幅完整的画作,而是以综合材料装置,复刻了城中村偶遇的晾衣杆。那些横斜交错的铁丝与斑斓布料,在空间中交织出生活的烟火气与某种荒诞的诗意。那是规整的画框之外触摸到的生活粗粝而温热的呼吸。

我问他:“你用了什么功夫?”他沉吟片刻答道:“老师,是三年目光的潜伏,再加一夜的安装。我看过无数打工者在狭窄的阳台上,如何把日子晾成或咸或淡的悲欢。”那一刻,四周寂静,我仿佛真的听见了花开的声音——那是“功夫”一词,经岁月窖藏后,在我生命里结出的洁白而寂静的果。它褪去了手臂上的蛮力,长成了心头的茧;它不再是十万张素描的机械重复,而是对这个混沌世界发出的一万个滚烫的追问。原来所有的技法终将老去,唯有凝视,能让我们在时光中逆生长。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像无数个漂浮的岛屿,虚浮地倒映在画室的玻璃上。我听着远处潮汐般的车流声,分明感到那个叫“功夫”的词语,正经历着一场静悄悄的起义。我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并未勾勒具体的形体,只是一团氤氲的墨色,如未拆封的种子,又如天地初开的混沌。

我知道,只要画笔还在手中,只要对词语的敬畏还在心头跳动,我们就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因为我们已经学会了倾听——倾听那些词语在时光深处,悄然绽放的声音。那声音细微,却震耳欲聋。这世上最宏大的雷鸣,往往都诞生于最深沉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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