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梅

姑姑年轻时是个美人，念过书，有一些文化。她个子高挑，眉清目秀，而且还绣得一手好花。寒假，我有时帮父母干活，但大部分时间都跟着姑姑学绣花。

冬夜时间长，窗外夜色沉沉，寒风吹打着窗棂。在室内昏黄的油灯下，姑姑准备了火炉取暖，端坐在椅子上。她仔细地看着布绷，寻找着下针的位置，集中精力于布绷上花的纹路，丝毫感觉不到疲惫，听不见窗外的寒风，看不见时针已到凌晨。

我睡醒了，她灵巧纤细的手还在灯下忙着。各色艳丽的花线，随着拈在指尖上的绣针在纯白色的绣布上穿来穿去，从最初的苍白到朦胧显现，直至完美地呈现出绝妙的图案。她那时刚二十岁，眉目宛然，让人欣喜。一针一线的温柔倾诉，空白的织物被赋予灵感，思想的纯度融进无声诗行，浪漫山水是灵魂深处绽放的花。

我执意让她教我。她说，绣花要专心，千万不能走神。开始的时候，我老是把握不好运用绣花针的力度，在绣布上就像是走夜路的人，深一脚浅一脚，针脚不匀称。不是远就是近、不是疏就是密，绣出来的绣品粗糙不平，怎么看都不及她的细腻逼真。

姑姑耐心地给我解释，线不能绷紧，不然会断。说完就在布上绣给我看，线拉紧了就会断，网格也会拉破，需要一张一弛、松紧有度，方可成就一幅好绣品。

她还告诉我，刺绣讲究方向的一致，针要往前走，才会有美丽的图案，绣错了一个小孔，接下来全部跟着错了，满盘皆输。所以每个细节都要认真努力。她说，人生每一步都不能有偏差，一个不留神的错误，就会留下终身遗憾。

学艺不如偷艺精。白天，看见姑姑一边绣花，一边和女伴说笑，我就悄悄地站在旁边看，下来自己揣摩，趁着姑姑去干活的时候偷偷摸摸地绣。从简单的针法到丝线色彩的搭配，从一般的花鸟虫鱼到构图画样，小小年纪就掌握了这些基本要求。从给小小的鞋垫绣花到绣出枕套。渐渐地，我绣出来的针脚也不再是毛坯子了，绣出来的花和叶，或者蝴蝶，还真的能以假乱真呢，分不出来是姑姑绣的还是我绣的。

我用不太灵巧的双手坚持绣了一个寒假，看着花样慢慢成形，越看越喜欢，虽然在刺绣过程中遇到挫折、磨难，但是我不放弃。我坚信，刺绣是一种锻炼人意志、磨炼人性情的细活，只要平心静气，一定能绣好。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绣得越来越好，而姑姑的绣花技艺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绣的牡丹灿若云锦，似在传情；绣的喜鹊，翅立梅花枝头，似在深深期盼；绣的金鱼，尾巴摇摆，似在戏水嬉闹；绣的蝴蝶，扇动翅膀，似要翩翩起舞。她在忙着一针一线绣着自己的嫁妆，绣了好多枕套和鞋垫。

她开始偷偷绣荷包。低眉捻线的姿态恍若云端仙子，千百种的情绪都化为指尖的一缕缕芳香，无语胜似千言万语。我见过那个荷包，其长约五寸，缎面，绣有鸳鸯，上抽口，下有流苏，抽口的丝带上饰有一颗晶莹的珠子。姑姑的心事是一分一毫，一针一线叠加而成的。看似温婉细腻，实则是排山倒海，理不出个头绪。

一个女子寄予最深的爱在这荷包里，每一根线都是一丝情意，只交付给自己最心爱的男人，这份情透过绣品传递出来，最深也是最含蓄的。

第二年春天，姑姑出嫁了，姑父是一位知书达理、高大帅气的邻县小伙，深得爷爷喜爱和赏识。婚后，姑姑和姑父生活幸福美满。姑姑闲暇时仍喜欢绣花、织毛衣。

受姑姑的影响，我除了为家人缝补衣服，也成了一名爱绣花的女子。十字绣风靡的时候，我曾经一度陷入痴迷的程度。

我最早绣的是《家和万事兴》的绣品。趁年幼的孩子熟睡，我找来针和顶针，拿一根细细的长线，穿进那根绣花针的针孔。左手拿着布绷，右手捏着绣针，针在白色的绣布上一针一针地绣着。

慢慢地，家中各种成品图案绣布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能享受到蕴含其中的一份恬适和淡然心态。手指摩挲着，好像摸着久违的故事，失落的年华，好像从喧嚣的繁华中一下子回到宁静与最初。

日子如流水，但我眼前总能浮现那个场景：妙龄的姑姑，娴静优雅，犹如花照水，坐在古朴清幽的宅院里，轻挑慢捻、一针一线来回穿梭。在她的身边，有一个稚嫩的小姑娘，她正牵着小姑娘的手，手把手教她穿针引线，织幻编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