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版:百花园 PDF版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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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茶约


花钰婷

我总觉得,有事的时候,人属于那件事;事完了,人又属于下一件事。只有在无事的时候,人是谁也不属于的,连自己也不属于,就那么空空地、净净地,像一壶澄明的茶。

无事的午后,最宜喝茶,也最宜读帖。

《啜茶帖》上的字并不多,统共三十二个,分作四行。墨色丰腴,字与字之间若断还连,像是说话时自然的停顿与换气。“道源无事,只今可能枉顾啜茶否?”起头便是这样平白的句子,不讲究什么起承转合,倒像是隔着院墙,对着邻人喊了一声。

我每回读到这一句,总觉得那“无事”二字写得格外安详,一笔一画都透着笃定,仿佛说这话的人,自己先坐稳了,才来邀你同坐。后面的“啜茶”二字写得行云流水,尤其是那个“啜”字,似乎一笔而就,口字旁微微张开,像是在慢慢品咂的嘴,连带着让看的人也觉着唇齿间有了茶香。

这帖子写于元丰三年,苏轼刚到黄州不久。那一年他四十五岁,死里逃生,被贬到这个长江边上的小城。换作旁人,大约还在惊魂未定中,他却已经想着邀朋友来喝茶了。我常想,一个人要有多么宽阔的心胸,才能在命运的陡坡上站住脚,还有心思关注一碗茶汤的浓淡。那“乌台诗案”是一百多天的牢狱,是生死悬于一线的惊惧,他走出来时已是深冬,一个戴罪的贬谪官员,怀着支离破碎的心,走进了他人生的下半场。

可他写给道源的这张便条,看不见一丝惶恐。字是行书,带着晋人的散逸,又比晋人多了些沉实。我盯着那个“茶”字看了许久,草字头像两片舒展的叶子,被底下的字稳稳托住,像一只素朴的茶盏。苏字的妙处,大约就在于此——它们不是被“写”出来的,倒像是从纸面上长出来的,每个字都有自己的根须,扎在写字人那一刻的呼吸里。黄庭坚说他早年姿媚、中年圆劲、晚年沉着,而元丰三年正是那“圆劲”开始透出来的时候,像是树木刚刚长到最结实的年纪,枝干里有了一种从容的力量。

我便是在这样一个午后,忽然起了念头,想用这帖子里的字,拼一封自己的信。这念头来得没有道理,像是雨丝被风一吹,就斜了方向。我铺开一张毛边纸,不临帖,只从那些字里拣选——看见哪个字觉得亲切,就照着它的模样写下来。“道源”两个字我特别喜欢,“道”字的走之底写得舒展,像一条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源”字的三点水,第一点轻轻落下,第二点略重,第三点带出牵丝,果然是源头活水的样子。我写“道”时,想起故乡那条通往河边的土路,春天化了冻,路面上满是泥泞,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可路旁的白杨已经冒了新芽,嫩嫩的,黄绿黄绿的,像是刚沏的头道绿茶。

我想,苏轼在黄州大约也拥抱过泥泞——他后来在东坡开荒种地,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却给自己取了个号叫“东坡居士”。这张《啜茶帖》就写在他刚到黄州那一年,想必他还未开始躬耕,但泥泞的日子已经在前头等着他了。可他写这张便条时,心里想的不是泥泞,装的都是茶。

“可能枉顾啜茶否”——这一句里,“枉顾”是谦辞,意思是劳烦您屈尊光临。可我看那“枉”字的写法,并没有半点谦卑的样子,反而写得极为舒展挺括,像一个人站直了身子邀请客人,礼数周全却不低声下气。这大约就是苏轼的可爱处:他尊重朋友,却也尊重自己。他知道茶是要与人共饮才香的,便大大方方地邀,不扭捏,不作态。帖子里说“有少事须至面白”,有些小事要当面说,信中不便写。什么事呢?他卖了个关子,只补了一句“孟坚必已好安也”——孟坚是道源的儿子,在黄州做县令,这一句顺带问及家人,是家常的周到。

我写到最后两句“轼上,恕草草”时,忽然停了笔。这五个字写得格外轻快,“轼”字末笔往上一挑,像是一个随意的揖手礼;“草草”二字倒是写得并不潦草,一笔一画都看得分明。这便条从开头到结尾,气息是连贯的,像是一句话从头说到底,中间没有迟疑,没有删改。苏轼在《论书》中说“书初无意于佳乃佳”,一个人只有忘了自己在写字,字才会活过来,带着他的体温和心跳,跃然走到纸上去。

我把笔搁下,起身去泡茶。

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吱吱地响,先是从壶底泛起细小的气泡,像蟹的眼睛,密密麻麻地贴着壶壁往上蹿。再过一会儿,气泡变大,声音也由细变粗,汩汩的,像是泉水从地底涌上来。水沸的声音也有它的故事,从“蟹眼”到“鱼眼”,从轻响到松涛,每一程都有它自己的意思。

苏轼是懂茶的。他煮茶讲究候汤,说“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水要沸到恰到好处,再老便失了鲜馥。

如今的人喝茶,大都用电壶烧水,方便是方便了,却少了生火候汤的那一段光阴。古人候汤,候的其实是自己的心。水从冷到沸的那几分钟里,人是什么也做不了的,只能静静地等着、听着、看着。这样的等待不是虚度,倒像是一种仪式,让心慢慢澄下来,澄到能映见茶色的程度。苏轼在黄州那五年,想必有许多这样的时刻——坐在炉前,听水声渐起,看蒸汽氤氲,在心底等一个人,与他来共饮一壶茶。

茶泡好了,是明前的信阳毛尖。

汤色是浅浅的绿,透着一点鹅黄,凑近了闻,有豆花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幽兰香。我端起杯子,忽然想起《啜茶帖》里那个“啜”字。不是“饮”,不是“喝”,是“啜”——嘴唇轻轻拢起,小口小口地抿,让茶汤在舌尖上停一停,再慢慢滑下去。这一个字里,有对茶的珍重,也有对时间的珍重。苏轼那时候喝的该是团茶,要碾,要罗,要点,比我这一撮绿茶费事得多,但“啜”的心境大约是一样的,都是想把这片刻的滋味留住,留得更久一些。

我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天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桌上。那张我照着《啜茶帖》写的便条被光照着,墨色忽然深了一层,未干的笔画还微微泛着潮气。我端详那些字,觉得它们既熟悉又陌生。“道”字的走之底,我写得过于用力了,少了他那份从容;“源”字的三点水,又写得轻了些,没了那份沉稳。但有一个字我觉得写得尚可,是那个“茶”字——草字头我学着帖里的样子,写得微微上扬,像是一个人抬起头来望天,底下稳稳托住,不飘不浮。

其实学不像也罢。苏轼写这张帖时,也并没有想要写出什么传世之作。他只是想喝茶了,便邀朋友来。一千多年过去了,茶还是茶,邀约还是邀约,只不过换了人在写、在等、在饮。元丰三年的那个午后,道源究竟来没来,他们喝了什么茶,说了什么“须至面白”的小事,如今都已无从知晓。但这张便条留下来了,纸墨间还有水汽氤氲,还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朴素的邀约:你来,我们一起喝茶。

天色向晚,我收拾纸笔,将那张临了一半的便条夹进书里。杯中的茶已经凉了,汤色比先前深了些,像是黄昏提前落进了杯底。我端起凉茶一饮而尽——这一回不是“啜”,是“饮”,带着一点不舍。凉了的茶有些苦,苦过之后,舌根上却泛起一丝甜,淡淡的,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苏轼在黄州过了五个冬天,也过了五个春天。他把冬天的雪水收起来,留到春天煮茶;把秋天的桂花收起来,留到冬天入盏。日子便这样在茶汤里流转着,从苦到甘,从浓到淡,从“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孤寂,到“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茶不是解渴的水,是时间的味道,是人在困顿中为自己泡出的一点回甘。

夜深了,落起雨来。

我独坐在灯下,把《啜茶帖》的印本重新摊开。灯光是昏黄的,照着那三十二个字,墨色愈发沉静。我忽然明白了,这帖子里真正的味道不在墨,也不在纸,而在那“草草”二字上——他知道自己写得仓促,却并不在意。因为真正的茶约,从来不需要精心布置。只要心意到了,字草一些又何妨,茶凉一些又何妨。

雨声渐渐小了,像是一个说累了的人,声音逐渐低沉,直至寂静无声。我熄了灯,帖子的模样仍然浮现在脑海中,三十二个字,四行,像是四垄茶树,种在元丰三年的纸上,也种在了我的心上。直到今天,还在不断地冒着新叶,柔柔的,嫩嫩的,似乎想把千年的清风明月,都悄悄敛进缕缕茶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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