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先华

出信阳城西，过十三里桥，便进入西山。坚山为西山首峰，登顶而望，东眺城郭，南览湖光，西寻车云翠影，北瞰淮水烟波。再往西行，车云、天云、连云、集云、云雾诸山，峰峦次第铺展。这一片山水，城里人统称为西山，信阳毛尖就产自这一带，被称为西山茶，亦叫大山茶。

坚山之上曾有坚山寺，不知建于何时，又毁于何时。相传北魏年间，有僧人途经此处歇脚，忽见祥云飘至头顶，散出五彩光环，久久不肯离去。高僧仰头道：“此祥云宝地矣，若在此建寺，可保一方万世平安！”郡守闻此言，遂筹款建寺。又相传信阳知州陈海枫至坚山寺为其子烧香祈福后，两个儿子在当年的秋试中同榜中举，这儿便成为文人学子的向往之地。这个说法虽有文字记载，却不知最早记于何典。民国《重修信阳县志》云：“坚山在县西五十里，高耸如削，俗名尖山。上有玉皇阁、祖师殿，山腰有石洞，其深不测。”县志记载，县内寺庙一百四十余座，连乾隆《信阳州志》曾有记载、民国时已湮没无迹的弥勒寺、白塔寺、竹青寺、黄梅寺、金台寺等皆有所记，独无坚山寺。想来那时坚山寺早已化为尘土，消散在岁月的烟霭里了。不然，让何大复念念难忘的坚山寺，县志焉能不记。

西山一带，属于桐柏山脉。何景明是城内人，对西山感情尤深。正德元年（1506），他上书冢宰许襄毅，劝他“守正不挠”，除掉刘瑾，又作讽刺诗《秋风》，讽刺刘瑾。在彼时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境况下，他只得托病辞官，归乡避祸，这年他二十五岁。这是他回信阳住得最长的一段时间，也是最苦闷的一段日子。“白石传杯坐，青天送月来”（《夜酌黑龙潭》）。他常流连西山，纵是秋夜，也坐在黑龙潭的大白石上，举杯邀月，以清辉慰藉苦闷心境。后来刘瑾倒台，好友李梦阳重获朝廷起用，赴任途中寄来尺牍，谈及得罪权贵，被其整治之事，他既为老友欣喜，又为老友担忧，还表达了邀好友在西山为邻的愿望，“他年淮源能相访，桐柏山中共结庐”。

这西山一带，何景明感情最深的是坚山。他一生踏访坚山多少次，已然无从考证。但他对坚山、对坚山寺的挚爱之心，在他的家乡诗里非同寻常。他回家乡居住那几年的诗歌中多有寺庙，入诗最多的不是近在家门口的城南贤隐寺，而是远离城区的坚山寺。《登坚山寺》《游坚山寺》《适坚山寺》《登坚山寺绝顶真武庙二首》《访坚山寺僧不遇》，这在他的诗作中颇为罕见，在古代信阳其他诗人的作品中更是少有，除孟洋留有坚山寺诗，笔者尚未见到其他诗人写坚山的诗文。

人生的缘分，总是这般玄妙难测。当十六岁的信阳才子高中举人的消息传遍乡野时，二百里外的南阳唐河县小王庄，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心湖的涟漪化作一丝幽微绵长的期许：“何时能消闺中愁，尝君梦里写银钩。贤山雨后生奇景，秀峰兀立出彩头。平女朝看早慧男，夜伴素笺在衾裯。欲把香匣送与君，犹恐明月难遮羞。”这份藏于心底、无法言说的心事，竟在这一日的坚山寺外，与她魂牵梦萦的“早慧男”不期而遇。十七岁的王洵姝，陪着母亲来坚山寺还愿，在“佛”的悄然引导下，把一直随身藏着“何景明”三字诗的素纱丝绢送给了她的梦中人。二十一二岁时，竟真的成了何夫人。

何景明在坚山收获了爱情，也在坚山叩开了功名之门。弘治十二年（1499），他与二哥何景阳同时中举。为了次年春试，又和二哥及姐夫孟洋一道来坚山寺静心苦读。首次赴京春试落第后，他又回坚山，在古寺的清幽中积蓄力量。弘治十五年（1502），他带着坚山寺的清凉与楚地的风尘，再度赴京，金榜题名。那年他才二十岁。又过了三年，在坚山寺苦读的姐夫孟洋也高中进士。他们曾经住过的小楼，被同时代的读书人称作“读书楼”（孟洋《宿坚山寺何仲默有读书楼》）。

可见，这坚山，这坚山寺之于何景明，是他生命的福地，是他一生舍不了的思念，一生化不了的乡愁。恰似坚山寺的梵音，每每如清泉般涤荡着他的灵台。“我欲闻清梵，焚香坐不回。”（《登坚山寺》）“目送千峰尽，身随一鸟还。”（《游坚山寺》）“岧峣一以望，顿觉世尘空”（《登坚山寺绝顶真武庙二首》）“谁谓高僧不可逢，出城西望有云松。”（《适坚山寺》）……他对坚山寺的眷恋早已超越寻常客的游玩，而成了他精神栖居的圣所。

世路如冰，月光如佛。何景明回家乡居住那几年，一次次去坚山寺，也许不是为了忘世，也许是为了去找山上的高僧参禅，探讨人生哲学，明心见性，以涵养黄鹄之志——“安得生羽翼，从彼凌丹霞。”（《黄鹄歌》）。他那“不尽登高兴，无人送酒来”（《登坚山寺绝顶真武庙二首》）的遗憾，“无人独归去，惆怅白云西”（《访坚山寺僧不遇》）的惆怅，“峭壁何年寺，重来雪路迷”（《访坚山寺僧不遇》）的失望，都源自没能与故人围坐茶几，木炭温酒，素果佐兴，彼此探讨人生的出世与入世。连着两次未能得见故人，雪深路迷，山静鸟绝，孑然立于坚山之巅，听寒风呼啸，望冬云沉凝，念故人踪迹，这心中何止是惆怅！这份孤寂是生命底色里挥之不去的苍茫，也是生命深处对人生难题的叩问。

何景明后来做官陕西，却在三十九岁那年走到生命尽头。那时，他心中该有多少牵挂！故乡化作相思诗的，却是一首《怀西山》：“不到西峰久，那堪病后情。云思丹壑卧，花梦碧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