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大国 文/图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淮滨县期思镇方家湖水库旁的牛旦湾，靠水而生的农户从朴素的为水雉留一分生活空间善念，发展为人与鸟共生、共享一片天地，不仅保护了河湖生态环境，更让一个不知名的小河湾从此扬名。

2025年7月，牛旦湾芡实田里一片繁忙景象，乡亲们正热火朝天地采收着第一茬鸡头米。唯有村民老吴静静地伫立在田埂上，目光有些出神。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穿透那密密匝匝的芡实圆叶，落在几处微微隆起的叶子上——那里，凌波仙子（水雉）正在悉心孵蛋。

“老吴，再不下田采收，头茬的鸡头米可就老了！”隔壁邻居老李直起腰大声喊道。

老吴摆了摆手，憨厚地说：“我实在不忍心惊跑了它们。你瞧那水雉，多有灵性的鸟儿啊，大老远飞回来生儿育女，咱可不能断了人家的根。”

半月之后，老吴才下田。此时，鸡头米早已过了高价时节，老籽又不好卖，20亩田的收入还不及邻居家的一半。村里的人都直摇头说：“老吴，年年都这样，真是犯傻，简直就是个‘鸟人’。”

年年不挣钱，家里人虽然能够理解老吴的做法，但多少有些失落。芡实采收的时候，几个要好的朋友专程赶来劝他别再犯傻。老吴每次都是望着田里抱窝的水雉亲鸟，只是重复着说：“等等，再等等，等小鸟出壳了采收。”

转机出现在那个夏天。中国野生动物保护专家、生态摄影大师“白云长弓”来到牛旦湾采风。听闻老吴的故事后，他紧紧握着老吴的手激动地说：“吴老弟，你守着的可不只是几窝鸟蛋，那是一座生态的金矿啊！”

老吴不太明白什么是金矿银矿，但专家的话让他心里一直坚持的信念忽然有了依靠。

那年冬天，在“白云长弓”的介绍下，老吴去了几趟罗山县董寨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春节刚过，老吴便开始重新规划整理田块，在田埂上栽上落羽杉，在田块的东、南、西三面挖了3条半人深的宽沟，并盖上伪装网。春天一到，他早早地在田里种上芡实苗，又精心点缀了一些荇菜和睡莲。

“要给摄影人一个舒适的空间，给鸟儿一个安全合适又漂亮的家，更要营造一个充满故事的拍摄场景。”老吴总是不厌其烦地给家人念叨着。

5月，水雉如期归来。它们在老吴的田里争夺地盘，场面好似刀光剑影。“白云长弓”静静地坐在拍摄棚里，将相机贴近水面，拍下几十张照片和多个视频，水雉黑白相间的羽毛在晨光中的黄花上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照片登上《鸟网》的那天，老吴的手机被打爆了。

“是牛旦湾的老吴吗？我们明天就到，十个人！”“吴老师，能预订机位吗？我们是北京来的。”“老吴，听说你那里能拍到黄花版的水雉？”……

老吴忙不迭地建了个微信群，取名“牛旦湾鸟友群”，当起了鸟导。其儿子负责通信联络，联系旅店，到机场、车站接人送人；老吴带着老伴负责做饭、送饭、送水等服务。

“白云长弓”成了牛旦湾的常客，他拍摄的照片和短视频越来越精彩，水雉在黄花上翩翩起舞，在芡实叶上激情踩背，雄鸟叼着蛋壳在水面上飞翔，水雉同黑水鸡、池鹭在睡莲花间剑拔弩张……每一张照片、每一个视频都让牛旦湾的名气越来越大，吸引力也越来越强。

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尽管好多项目都是免费的，但一季下来，收入还是超过了往年只种芡实的时候。

鸟友们的到来，也带来了智慧。皖南的“白鹭阿姨”建议，在浅水中栽些落羽杉，冬季就可以拍摄红叶；北京的“大炮李”说，旁边的水库要搞自然生态养殖，冬季会有很多名贵的北方鸟来越冬……

从那以后，老吴的芡实田和牛旦湾成了一座生态剧场，四季都在上演不同的精彩戏码。春夏之交，凌波仙子在这里上演激情盛宴；夏天，水雉同其他水鸟展开激烈的生死拼杀；秋高气爽的傍晚，天际飘落南迁的雁群；白雪皑皑的冬季，东方白鹳、白枕鹤在浅水区引颈高歌。鸟友们的大炮镜头里，不仅有灵动的鸟儿，还有完整的湿地生态——芡实、睡莲、荷叶和荇菜黄花，也有落羽杉的五彩斑斓，更有倒映在水中的蓝天白云和晨晖落霞。

镇里的干部主动找老吴说：“您成了咱们镇将绿水青山变为金山银山的好典型啊，您还有啥想法？”

老吴憨厚地笑了笑，望向那片迷人的田野。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为水雉推迟采收的那个7月，想起没钱时的失落，也想起自己那句“等等、再等等”。

如今他明白了，自己等的不是鸟，而是一个时代的到来，一个人与自然真正和解、彼此成全的时代。那些飞翔的翅膀，不仅扇动了空气，也扇动了这片土地沉睡的生机。

“我想把牛旦湾中间那片荒地包下来，建个鸟友服务中心。我愿意无偿地把牛旦湾和周边的田埂都栽上落羽杉和水草，在不影响别人生产的前提下，打造四季彩色生态景观。还有好多鸟友专家的意见，我都写出来报给你们。”老吴认真地说。

“可以，需要什么支持，镇里想办法！”镇干部爽快地回应道。

变化悄然发生。镇上的餐馆旅店都忙着装修、扩建停车场；收购贩卖小鱼小虾的老徐转行了，开始建冷库收购老籽鸡头米；本村的老陈把闲置的独院小楼改成了民宿；老郑也开了农家乐；有好几个大学生想回来，说要搞“生态旅游”。

入冬后，牛旦湾附近田间的变化更加明显。好多户人家都在拆除田间的棚子，撤去穿着破衣服面目狰狞的假人，扯掉随风飘舞的彩色布条和塑料袋，清理沟塘里废弃的丝网和枯枝烂叶，开始栽树种草。

老吴成了大家的技术指导。“老吴，我的沟挖在哪里？挖多深多宽合适？”“吴叔，种什么树、什么花草才能拍出好大片？”“老吴哥，你帮我看看这房间的设计，是不是方便鸟友？”……

老吴虽然腰酸背疼，但心里却感到无比充实。

如今的牛旦湾，已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国水鸟观测拍摄基地、县青少年生态文明教育基地、鸟友之家。落羽杉已有相当规模，水中红杉林的美景红遍了大江南北。

当夜幕降临，鸟友们陆续回到牛旦湾鸟友服务中心，围着视频室的长桌，欣赏、展示当天的收获。老吴忙着给大家添茶，北京来的老摄影师感叹道：“这里多好啊，不光是鸟多出大片，而是整个生态都活了，空气清新，吃的食材干净放心，这才是真正的观鸟胜地，养身宝地。”

老吴望向窗外，月光下的牛旦湾静谧而安详。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片土地又会迎来新的翅膀、新的镜头、新的生生不息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