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勇
石阶的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出圆润的弧度,阶面斑斑点点,每一级都像极了半张苍老的嘴唇,欲言又止地诉说着千百年来的风雨。
河津大梯子崖的三百六十五级石阶,是从铁青色的崖壁上硬生生凿出来的,不算太窄,却陡得怕人。攀爬的人需手脚并用,身子紧紧贴着里侧的岩壁,或抓牢两旁的铁链,方觉着些许安稳。铁链冷硬,环环相扣,间隙里生着褐色的锈迹,握上去时,便能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凉意。外侧,是虚虚的、荡荡的一片空茫。
风,在这里便没有了约束,一阵阵地打着旋儿,发出绵长的呜咽,像是远古的幽灵在吟唱。我的手足开始酸软,双脚如同破了孔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铁锈气。混杂着山间特有的泥土腥味,便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艰辛。
视线下移,只是虚虚一掠,便窥见崖底那条奔涌了千万年的黄河。此刻,它缩成了一条土黄色的旧丝带,偃卧着,早已失了平日里的气性。河水浑浊的咆哮传到这高处,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闷响,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跳。攀登至此,全凭着一股不肯回头的倔强,与那“半山半水在半山,欲辨仙风两难分”的模糊念头。这念头,原本是景区董事长杜枝俊先生写在“半亭”的一首诗,此刻却成了支撑我每一步的精神图腾。
抬眼间,额角的汗水蹭落在冰凉岩石上的刹那,我看见了它。
它就在那儿,在我头顶斜上方不远的一道岩隙里。那隙,浅得可怜,几乎看不见些许泥土,像是造物的神祇漫不经心划过的一道指痕。它便从这隙里,悄悄地探出身子来。茎是纤细的,带着些微微的紫,在干烈的山风里,轻轻地战栗着,展示着生命在与自然对峙时固有的韧性。叶子是暗绿色的,边缘已给山风啃得有些焦卷,却依然固执地附在茎上,像守城的士兵。花瓣是单薄的,有四五片的顶端,就托着那么一朵小花。颜色是一种被日头与风沙反复漂洗过的、淡淡的黄,像一缕将要凝住、温柔的夕光。它那么小,那么静,在偌大的、苍褐的、了无生气的崖壁上,这一点黄,微弱得仿佛一口气便能吹散了去。
我那无处安放的魂灵,瞬间就被它这一缕微光给钉住了。在此之前,我的全部意识都被攀爬的苦累占据着:膝盖的酸胀,腰背的僵直,呼吸的艰难,还有对崖高的恐惧。这些感受像是无数条绳索,将我紧紧捆绑在“攀登者”这个单一的字眼上。这朵野菊花的出现,像一把温柔却锋利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所有的束缚。我一身疲乏,与终点在望的那一丝兴奋,刹那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让我瞥见了自己先前的可笑和无知。
我细数着脚下的每一级石阶,心里装着登顶的目标,是一种雄壮的、有目的的角力。我把这攀登当作一场征服——征服自然,征服自我,征服大梯子崖这三百六十五级台阶所代表的艰难险阻。我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登顶后要如何拍照留念,如何在朋友圈炫耀此次登天梯的壮举。
可那朵小花呢?它在这里做什么?它不为谁开,也不为谁谢。它从未在意过这大梯子崖三百六十五级的险峻,它的世界,就只有这么一线岩隙,几缕轻风,或许,还有晨露与夜霜。它不追求抵达哪里,它的存在本身,便是它全部的意义了。它不需要旁观者的赞叹,也不在乎是否有人能窥见它的美丽。它只是顺应着一个小生命的本能,在这看似不可能生存的地方,完成了自己的一生。从一粒无人知晓的种子,到生根、发芽、长叶、开花。这便是它全部的追求了。
相比之下,我的自以为是,我的满腔征服豪情,在它恬然的静默面前,倒显得有些空虚与肤浅了。
人类总是习惯于给一切事物赋予意义:登山是为了锻炼意志,旅行是为了开阔眼界,赏花是为了陶冶情操。我们活在一个由目的编织的世界里,却忘记了生命的初衷和意义。就像这朵小花,它不是为山去绽放,也不是为河才美丽,甚至也不是给路过的飞鸟看,它只是要完成“开花”这一过程,因为它的生命里蕴含着开花的色彩。
风势陡然一紧,吹得人几乎立不住脚。我双手下意识地抓紧铁链,指节握得有些生疼。那朵小黄花也随之猛烈地摇晃起来,那细韧的茎弯折成一个惊心的弧度,仿佛下一秒便要折断了似的。我的心也跟着揪紧,几乎要伸出手去为它遮挡。这也许就是人类本能吧,总以为自己能够保护什么。然而,风势稍歇,它便又缓缓地、从容地弹了回来,依旧那样亭亭地立着,花瓣上似乎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是了,这凌厉的风,原是它生命里的寻常,它不像我,只是个大惊小怪的过客。它的柔韧,是与这绝境共生的、彻骨的坚韧。它从萌芽出土就知道,风会来,烈日会来,暴雨会来。所以它长得矮小,长得坚韧,长得恰到好处。不是为了对抗自然,而是为了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
它并不会取悦谁。它只是无声地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存活着。
这让我想起自己在老家种的那些兰花。在温室里、在花盆中,按时浇水,适量施肥,花开得自然清逸,却始终见不得风吹日晒。那些花,仅仅是为了让人们欣赏而存在的,它们的美丽像是一种交易;而眼前的这朵野菊花,它的美丽恰是一种宣言——关乎自由,关乎独立,关乎生命的宣言。
拾级而上,我不再只盯着那看似永无尽头的石阶顶端,步履竟也轻快了许多。这种轻快不单单是体力上的恢复,更是心灵上的释然。我开始留意沿途的其他细节:另一道岩缝里,倔强的青苔无声无息地生长着;展翅高飞的山鸟正摆出优雅的姿态;甚至连石阶上被岁月侵蚀出的纹路都显得那么奇妙。这些原本被我忽略的风景,此刻都变得活络起来。我不再是一个匆匆赶路的异乡人,而成了一个漫游者,一个欣赏者,一个与这片天地对话的使者。
及至山顶,风光果然壮阔。黄河如带,群山如丸,天地浩大得让人心颤。登山的人们开始欢呼雀跃,相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我也欢喜,但这欢喜里,却挟着一丝别样的滋味。那壮阔无垠的风景,像一幅巨大的名画,人人都能领略其美;人人都站在同样的位置,发出类似的惊叹,带走相差无几的照片。这美是公用的,是共享的,却也是平面的。而我心中的那朵野菊花,却是一首幽独的、为我所独占的小诗。
它的美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同,甚至不需要被看见,它只是存在着,就完成了美的全部意义。这种美是立体的,率直的,直击心灵的。
山顶开始喧闹起来,我更加清晰地想起了那一小朵浅黄的野菊花。它让我明白,真正的震撼从来不是来自规模的宏大,而是来自生命力的顽强;真正的收获也不是你征服了什么,而是你被什么所触动,所改变。
下山时分,暮色已浓。夕阳的余晖给铁青色的崖壁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白日的险峻在暮色里开始变得温柔起来。我特意又在那段石阶停下,寻它。它在沉沉的暮霭里,成了一个黯淡的、小小的影子,几乎要与岩石融为一体了。没有阳光为它勾勒金边,它显得更加平凡,若有若无。可我知道,在那平凡的外表下,跳动着一颗鲜活的心脏。我没有停留,只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
有些美好,注定了只能邂逅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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