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涛

十字路口，女儿的背影又一次消失在视线里。

自从她的脚步走向远方，乡愁于她已不再是那一枚枚票根，也不再是沉重的背负。任凭感知的触角舒展，投身所爱之事业；可以左手豆浆，右手鸡蛋灌饼，行色匆匆在暮色星空之间，以青春奔赴梦想，尽情挥洒想象力，拾梦他乡。

于是，留给父母的思念，也在无奈中悄然转型——隔空静好！

还记得她呱呱坠地时那一声啼哭，我们被这个弱小、满脸褶皱的小生命改写了人生。对于她的到来，我们猝不及防，仓促得连自己还没活明白，竟就成了别人的父母。百感交集中不免惶恐。直到看见那双萌萌的眼睛，忽觉似曾相识。待轮廓渐渐清晰，再端详那胖嘟嘟的小脸时，身旁的母亲说：“简直和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们这才释然，从此以后认知得以改写——这就是我们的女儿。那双小脚丫如羊脂白玉，那对月牙眼清澈见底，那粉嫩的胳膊宛如盛夏的新荷，一场父母与女儿的缘分就此启程。在她漫长的成长中，我们不愿错过用胸襟为她遮风挡雨的机会，愿以余生护她一路平安……

当岁月铺展成故事，才发觉陪伴女儿成长的时光如此短暂。眨眼间她已亭亭玉立，可每一步的呵护，在记忆的角落里却愈发清晰。

天遂人愿，女儿17岁便考上了大学。送她入学那天，正值九月，秋花犹盛。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或许因为十年寒窗终于换来硕果，又或是成长之路太过艰辛，突然的释然让她没能绷住，埋头在母亲怀中失声哭泣。父母明白，那是铁杵磨成针后的喜极而泣。她的欢喜，也化解了父母多年的辛劳。十年挑灯苦读，青春终于得以绽放。而如释重负的我们，悄悄将欣慰藏入心底——更长的路还在前方，未来是否可期，我们无法替她设想，岁月的河，终须她自己蹚过。

偌大的校园里，处处洋溢着雏鹰离巢、欲与云比肩的雀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舍我其谁！”参观了这座即将承载她四年青春的校园，也没忘在校门口闪烁的金字牌匾旁合影。平生极不爱照相的我，为满足她小小的虚荣心，一会儿被要求仰头、一会儿被指令挺胸、一会儿又跟着喊“茄子”，任她安排，她是想用这些照片见证自己的成长。在互联网时代长大的一代，转眼就把照片分享到QQ上，跟帖瞬间刷屏，“滴滴”的提示音如潮水般蔓延，仿佛淹没了校园的每个角落。90后擅长用互联网分享快乐，那是他们青春的主旋律。没有太阳，没有月亮，还叫什么日子？后来才明白，QQ上的太阳月亮代表着等级。孩子们迅速被新同学包围，转眼“秒杀”了父母的存在，与我们“分道扬镳”，身旁的我们，显得有些多余。于是，我们索性把空间完全留给孩子，让她们在人生的转折点上尽情飞扬。

家长们聚在寝室阳台向下张望，一道道亮丽的风景掠过眼前——步履轻盈的少年，青春、活力、阳光，骨子里涌动着奔放，真好！不由感叹这些幸运儿，她们将是祖国的未来。不知四年之后，她们会以怎样的姿态迎接人生大考；若干年后，国家在她们手中又将展现何样的繁华。所有期许，都在那里静候她们学成归来。也许对知识的渴求，自迈进校门那刻便已深植于心。她们无暇体会父母目送自己青春上路时的心情，浑然不觉身后那些殷切而焦虑的目光，只顾放飞自我。你陪我慢慢长大，我却来不及陪你好好说话。于是，送行的父母如清秋般悄然冷落，不再执着于孩子曾经许下的陪伴诺言，默默退场。

倒让我想起前些日子在电视里看到的一档节目。镜头记录鹰妈将雏鹰抚养长大，待其羽翼渐丰，便将它带到悬崖边，推下去练习飞翔。不少幼鹰因此丧命。幸存下来的，鹰妈又会忍痛折断其翅膀中正在生长的骨骼，再次将它推下悬崖。鹰妈不曾因孩子的失败、受伤甚至死亡而停止训练，只为让幼鹰在残酷的历练中完成涅槃。看到那血淋淋的画面，不禁感慨，鹰妈是在告诉孩子，既然选择了天空，必须练就穿越云层的翅膀。而我们人类，与鹰妈相比，往往过于呵护，不懂适时放手。人生一世，怎能不经风霜？给她一双慧眼，是为让她看清人世沧桑；给她健全的体魄，是为让她体会苦尽甘来。

相送，或许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幸福。往往当我们读懂“相送”的深意时，时光已流逝许多。短暂的相送匆匆结束，大人们各奔天涯。

回程的火车站，情绪低落的我们把希望留在了这座城市，也带走了寂寞。没有等来送别的身影，只有手机里的信息提示音。不用猜，内容大抵相似：“不能来送了，一路平安！”也许这几个字，本就是我们做父母千辛万苦之后，最终等到的心愿——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