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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申城雪有信(上)


邹彤

豫南的雪,好像是天地寄来的素笺,以六角的密码写下行者的惦念与山河的呼吸。

我立于申城的巷口,看第一片雪叩响岁末的门环,便知一场关于“等候”的叙事已悄然开篇。从城市的社区烟火迎雪,到鸡公山峰的傲骨擎雪,从南湾湖边的静卧涵雪,到浉河两岸的精缀点雪,再到谭山校园的蕴积孕雪,直至文新茶村的厚覆养雪。每每雪落之处,皆成心象的拓片,亦是丰年的序章。

每年申城新年前后的几场雪,让我们共享这里别致的雪景。作为大学美术绘画老师,我和我的学生,在这里静候着雪的到来,以画笔丈量雪的肌理,聆听雪的低语:原来“静候”从不是被动的守望,是让万物在雪的怀抱里,将寒凉酿成温厚,将沉潜化为勃发,最终在雪的春信抵达时,交出满溢的口信和答案。

申城初醒:巷弄里的雪信

清晨是被风揉碎的凉唤醒的。我推窗时,指腹先触到一层薄霜——像谁把月光碾成粉,轻轻敷在玻璃上。楼下老槐树的枝丫还凝着夜的黑,可风里已浮起细盐似的颗粒,打在脸颊上,是冬的信笺落进领口的温度。

每年冬天风过申城,新年前后大大小小的雪,至少也有个五六场。申城的雪,不是江南那种黏腻的雨夹雪,也不是北国铺天盖地的鹅毛,是带着试探的、怯生生的碎玉,像刚学步的孩子踩过青瓦,每一步都落得轻,却把整座城的呼吸都染成了白。巷口的早餐铺最先接住雪信。张奶奶掀开蒸笼的刹那,白汽裹着雪片涌出来,模糊了她鬓角的银。“今早熬粥时,见檐角挂了星子似的小冰晶。”她用沾着米浆的手抹了把额角,“原是雪要来了。”卖花担子的李爷爷把蜡梅从竹筐里捧出来,金黄的花瓣沾了雪,倒比平日更亮些:“雪是花的镜,照得香都沉了。”路过学校门口,孩子们踮着脚接飘进走廊的雪。他们的笑声撞在巷壁上,弹回来时裹着雪的软,把老墙根的猫都惊得抬了抬头。

雪落的速度是慢的,像在等城里的每道褶皱都接住它的问候。邮筒上的红漆被雪蒙了层雾,像谁藏了半世纪的情书;便利店的暖黄灯光漏出来,把雪片照成会发光的蝶,扑向晚归的人;连平时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都忍不住放慢脚步,仰头让雪落在睫毛上——那瞬间的愣神,像被时光轻轻抱了一下。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居易的诗忽然漫上来。千年前长安的雪信,原是要赴一场温酒的约;如今申城的雪,赴的是巷弄里的烟火约——是张奶奶递来的糖糕,是李爷爷的蜡梅,是孩子手里的雪团,是所有未说出口的“我在等你”。

又想起徐志摩的这句话:“雪,是天空写给大地的情诗,每一笔都蘸着温柔。”可不是么?这场雪没有急着铺满天地,它先敲了敲早餐铺的蒸笼,摸了摸孩子的羊角辫,蹭了蹭邮筒的红漆——像在确认,这座城的心跳,还留着接纳温柔的缝隙。我站在巷口回头望,整座申城像浸在一杯温温的杏仁露里,雪是它的奶皮,把所有喧嚣都滤成了软的。

原来“迎雪”从不是热烈的欢呼,是万物把呼吸放轻,让雪的碎步,刚好踩进生活的肌理——就像我们等一个人,从来不是急着拥抱,是先擦干净台阶,温好茶,等他的影子,慢慢融进门框。

雪是冬日最美的风景与诗意。‌它被赋予雪花、雪朵、雪绒、雪絮等美好称谓,其降临能擦净天地,覆盖沟壑田埂,将山河装点得洁白而柔软。在乡村,一场酣畅的大雪不仅预示着来年的丰收,更能营造出万籁俱寂的幽静氛围。在都市生活中,雪似乎变得矜持,降临的次数与规模不如往昔,这反而加深了人们的盼想。

这份静候,是对纯洁与安宁的向往,是在水瘦山寒的画卷里,让心情变得素雅清简,直至融为春天风景的修行。然而,无论雪是否降临,静候一场雪的心境,等着风过申城雪有信的期盼,始终是灵魂在时光中的一次雕琢,让心成为一片默默生长着憧憬的旷野。

于静谧雪夜中,思绪得以无边漫游,飘落的雪花仿佛能抚慰漂泊的心灵,而雪花落在窗台上的细微声响,也成了大自然馈赠的美妙乐章。

鸡公傲雪:云巅上的雪魂

要去鸡公山看雪,得赶在日出前动身。车沿着盘山路往上爬,车窗外的树影从疏朗的褐,渐次染成浓黛,最后连成一片混沌的黑——像谁把夜的墨汁,泼在山脊上。等翻过分水岭,风突然烈起来,灌进领口时带着松针的苦香,我知道,雪的领地到了。

鸡公山的雪是有魂的。它不是落下来的,是从云的骨血里渗出来的。站在报晓峰顶,看雪片从铅灰的天幕里坠下,撞在鹰嘴崖的岩石上,碎成千万颗星子,却又倏地聚成薄纱,裹住山的肩颈——那不是雪在覆盖山,是山在托举雪的灵魂。

山脚下的护林员老周蹲在室内的炉子旁烤火,烟卷儿的火星子在雪光里一明一灭。“我守了三十年山。”他用树枝拨了拨火,“见过春的杜鹃烧遍山谷,夏的云涛漫过头顶,可最念的还是冬雪——你看那棵老松。”他抬下巴指了指崖边的劲松,“去年被雪压断了三根枝,今年又抽了新芽,雪没压垮它,是把骨头磨得更硬了。”

我踩着雪往上走,鞋底发出“咯吱”的声响,像在和山的骨骼对话。岩石上的雪层裂着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风的痕迹、雨的故事,还有雪的吻。有只松鼠从松枝间窜过,尾巴扫落一串雪,落在我手背上——凉得刺骨,却带着股子倔强的清冽,像山的脾气。“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陈毅的诗忽然撞进耳朵。从前读这句,只觉是纸上的豪情,此刻站在鸡公山的雪里,才懂“挺且直”不是对抗,是与雪共生。雪越重,松的根须越往岩缝里钻;风越烈,松的枝丫越往天上伸。就像这山,千百年来被雪封过、被风刮过,却始终站成中原的脊梁,把“傲”字刻进每一块岩石的纹路里。

行至“一线天”,两壁的岩石夹着窄窄的天光,雪片从缝里斜插进来,像谁把银河剪了一缕,撒在人间。我伸手接住一片,它在掌心里慢慢化掉,留下一点凉湿的痕——那是雪的魂,不肯在温暖里妥协,偏要在冷硬里,守住自己的清白。

想起汪曾祺写昆明的雨,说“雨是有脾气的”;而鸡公山的雪,更有脾气。它不恋平原的软,偏要往山顶的硬里钻;不恋温室的暖,偏要和松、和岩、和风较劲。就像那些守着山的人,守着祖辈的茶园、守着老戏台的戏文、守着方言里的古调,任岁月吹白了头,仍把根扎在土的深处,把魂立在云的顶端。

暮色漫上来时,雪光把山的轮廓染成金红。老周收拾好山下室内的炉子后往家走,背影融进雪雾里,像一段会移动的碑。“明儿再来看啊。”他回头喊,“雪停了,山就睡了,可魂还在。”是啊,鸡公山的雪魂,从来不在落雪的热闹里,而是在每一块被雪磨亮的岩石里,在每一棵向雪生长的松枝里,在每一个守山人眼里的光里。它告诉我们:所谓“傲”,不是锋芒毕露的对抗,是明知寒冷刺骨,仍要把腰杆挺成山的形状;是明知岁月漫长,仍要把根须扎进信念的岩缝。就像这雪,落的时候是云的馈赠,化的时候是山的养分,终会在春天,变成松针上的绿,变成涧水里的歌,变成生命最本真的力量。

风又起了,卷着雪片掠过耳际。

我摸出手机拍了张照:远处的鸡公山像戴着白冠的巨人,雪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给它镀了层金。想起里尔克的诗:“如果你的日常生活似乎难以承受,不要抱怨它;抱怨的是你自己,因为你还没有足够的爱去承受它的重量。”鸡公山的雪,何尝不是在教我们“承受重量”?承受雪的重,才能懂松的韧;承受风的重,才能懂山的稳;承受岁月的重,才能懂“傲”不是姿态,是对生命最虔诚的坚守。

南湾卧雪:湖心里的静澜

南湾湖的雪,是不急不缓的。它不像申城的雪那样带着巷弄的喧闹,也不似鸡公山的雪挟着峭拔的傲气,而是像一匹素锦,从天穹垂落,把湖与岸的轮廓轻轻裹住,让浩渺的水域卧成一幅留白的画。

车至湖畔,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云隙,把雪粒照成细碎的金屑,浮在湖面上,与水波的银鳞相映。风从对岸的杉林里穿过来,带着湿润的冷香,却不锐利,只在耳际低语,像怕惊扰了湖的眠。湖面辽阔得近乎抽象,岸线在雪雾里变得柔和,山影被雪晕成一抹淡青,像水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这正是绘画里最难捕捉的“卧”意:不动声色,却包容万象。

沿栈道缓行,脚下木板微响,雪被踩出浅浅的凹痕,像在湖的肌肤上划下细密的呼吸。有渔人驾着小舟泊在近岸,船篷覆了雪,像一朵停在水面的白莲。他坐在船尾修补渔网,动作慢得与雪落的节奏合拍,网眼间漏下的雪片,飘进水里便没了踪迹,只余一圈圈涟漪,把雪的记忆荡成柔波。

“卧”是南湾湖的雪独有的姿态。它不攀高、不争艳,只是安安静静地依偎着水的曲线,让浩渺与细腻在同一帧里共存。湖心的岛影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睡熟的兽脊,把整个冬天都纳入它的怀抱。岸边芦苇还立着枯黄的穗,雪落在穗尖,便成了天然的缀饰,让萧瑟里渗出清润的诗意。苏轼写“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我想南湾湖的卧雪,亦如一位素衣的西子,淡到极致,却耐人寻味。它不靠色彩的浓烈引人,而以静穆的气度摄心——在绘画的构图中,这种“卧”是稳定感的来源,是让观者目光得以栖息的锚点。又想到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寒江的雪是孤绝的,而南湾湖的雪却是温厚的,它容得下舟,容得下渔人,容得下飞鸟掠过的影子。雪在这里不是隔绝,而是包裹、是把万物的棱角都抚成圆融的弧线,让人在凝视中生出安宁。

艾青有一句话:“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南湾湖的雪,或许正是这片土地用最温柔的方式,回应着人们的凝视与眷恋。它卧着,不是沉睡,是在积蓄——积蓄水的澄澈,积蓄山的沉稳,积蓄来年春风拂过时的浩荡与丰饶。

雪让湖的边界模糊,也让人的思绪延展,仿若进入一种无垠的冥想,原来“卧”不仅是姿态,更是一种容纳的智慧:容纳风,容纳光,容纳时间缓慢的步履。暮色初合时,湖面泛起乳白的氤氲,雪与水的分界几乎消尽,天地只剩一片温厚的素白。远处有归鸟的啼声,短促而清亮,像在雪的帷幕上戳了个透气的小孔。

那一刻,我忽觉南湾湖的雪是在教我们:真正的壮阔,未必是喧嚣的奔腾,也可以是静水深流的安然;真正的力量,未必是锋芒毕露,也可以是安卧大地、与万物共息的从容。此间的雪,是湖心里的静澜,是岁月深处的安稳曲。它让我们相信,无论外界如何纷扰,总有一方水域,愿以“卧”的姿态,承接我们的疲惫与眺望,并把这份安宁,酿成来日丰年的底色。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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