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杰

家门前有块空地，巴掌大小，总想着利用。挖来耧去，弄成菜地，才如意。

我种菜也是三天晴两天雨，种着种着，地菜、灰灰菜、面条菜、苦辣菜、甜刺刺芽等野菜应时而生。剜野菜——这意外的收获，时常让我忆起曾经艰涩而快乐的时光。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剜野菜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家住在淮河北岸，那里是平原、旱作农业区。当时农村是人民公社大集体，秋收罢，场光地净，大人们盘算着从生产队分到家的劳动成果：红薯、高粱、一点豆类和少得可怜的小麦、大米。算来算去，撑到来年夏收，总是有短缺。于是乎，剜野菜，以菜补粮，成了农家的选择。

家里的大人们都是劳动力，很少有时间剜野菜的。麦播后，男劳动力往往要集中起来外出几十里，甚至上百里去治河修渠，女劳动力也多数在三村五里的地方修塘整堰，当时叫“冬春农田水利大会战”。剜野菜的大多是我们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们。

剜野菜的时间大多从头年的冬初到来年的清明谷雨前。此时，沟渠路边，百草凋零，野菜也容易看到。剜野菜的地点首选是麦地，麦地里野菜好找好剜又干净；油菜田里不能剜野菜，以防瓜田李下。其次是沟渠路边，但土壤硬，难剜，且拌有草屑，难择。总之，农村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只要大地不被冰雪覆盖，残阳夕照也好，寒风萧瑟也罢，一望无垠的旷野里，总有三三两两弯腰低头寻寻觅觅剜野菜的少年。

剜野菜的工具不一，大多是用剜铲。一种铁制工具，一头有刃不太锋利，一头有把子用手握，中间弯折成Z字形，便于用力。这个工具好处是麦田野地沟渠路边都能剜，缺点是铁器，沉且凉，累手冰手。简单点的工具是稍微锋利的竹扦子、木橛子，只是这类工具只能在麦田或沟渠土壤里剜，稍硬一点剜不下去。盛野菜的工具更是五花八门，有用竹篮的，有用箩筐的，也有用布袋的。我有时找不到顺手的工具，索性将书包里的书本倒出来，用书包装野菜。

剜野菜，首选是地菜，兼及灰灰菜、面条菜、苦辣菜，有时还能剜着一种似葱似韭的泽蒜。饿了，用手捋掉灰土草屑，当下就可以生吃，确实有一种似葱似蒜的味道。剜野菜也要会辨别，有些东西看着绿油油、水灵灵的，却不能吃，更有甚者，还有毒。这些知识，我何时学会的，说不清，总之是以大带小，潜移默化，但绝不是无师自通。现在想来，我还没剜过无用的或有毒的野草，也可能有，只是家长们把关严，没酿成不良事态罢了。

剜到的野菜自然是填肚子。大人们一般用野菜煮面条，熬咸稀饭，拌咸面糊；有时野菜多了，就破费一次，用麸皮杂面蒸野菜饹馇，当馍干吃，顶饥、耐饿。可惜，蒸野菜饹馇的时候少，野菜、粮食都是稀缺品，兑着水，能节省点。

剜野菜总会约上三几个伙伴，说说笑笑、斗斗闹闹。若天气暖和时，剜的野菜自觉回去能向家长交差了，三几个伙伴便围聚在一起，玩一种游戏——推菜窖，也叫扎线圈：先在地上挖一口约两拃宽、一拃深的坑，将坑里的土捣细碎，一人做庄家，将坑里的土聚拢到自己面前，堆成坡面状，然后将事前准备好鸭蛋大小的线圈摊开放到坡面上，扎线圈的伙伴们在各自面前下三棵菜或五棵菜作为赌注。赌注下好后，庄家两手略带聚劲将土坡带线圈瞬间推入坑中，下好赌注的伙伴们各自判断线圈落入坑中的位置，开始用剜野菜的工具扎下去。扎好后，庄家小心谨慎地将坑中的土扒上来，看谁扎中线圈。规则是扎中为嬴，庄家按赌注赔等量的菜，扎到线上不输不赢，庄家不赔不吃，扎不中的输，庄家将吃（拿）走所下的赌注。这个游戏赌的是庄家手快麻利，瞬间推出土线圈，对方眼疾，瞬间瞄准线圈落点。游戏往往是大孩做庄家，不然，不能服众压众。有时，男孩子玩得兴起，甚至把半天剜的野菜输光。每到这时，输家会向赢家借回一部分野菜，回去向家长交差，赢了的一方总会借出一部分成果。否则，大娘、婶子斥责剜野菜的伙伴们，话语难听，甚至让赌输的伙伴再也不跟着自己剜野菜了。队伍散了，领头的成了孤家寡人，是孩子们不愿意看到的。

时光荏苒，沧桑巨变。如今，麦田路边很难见到剜野菜的孩子了。土地成了承包地，有主有名，他人不好再随便踩踏。孩子们天天在学校里，课桌前，有写不完的作业，偶尔偷一点时光，玩手机、打游戏都不够，谁去剜野菜！野菜呢？都长到菜地里去了。

过去吃野菜是为了填饱肚子，现在吃野菜是为了减肥、健康。地菜饺子成了新宠，蒸野菜成了特色饭店的必备菜。于是乎，菜田里有专门的野菜地段，菜市场里有专门的野菜摊位。吃野菜是否就比其他蔬菜健康减肥，我不是搞菜品检测的，没有科学依据，不能妄自猜测，但是露天旷野，晒残阳、顶寒风剜野菜给我带来的好处，是实实在在。

我小时候，白天劳作，玩耍，夜晚如豆的煤油灯下读书写字时常有之，经常鼻孔里挖出黑油灰，但至今不用戴眼镜。再看看我的下一辈，个个都离不开眼镜。我反复琢磨，论吃穿用度，下一辈都比我小时强，最大的区别是我小时候剜野菜、干杂活，户外活动多，与大自然亲近多，接受大自然的恩赐自然也多，而我的下一辈们却远不如我。这已经不是我个人的体悟，全社会都有了这一共识。于是乎，现在学校里强调大课间，让孩子室外运动；建农业研学基地，开展涉农研学活动，让学生们走进大自然，体验劳作的过程……

这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俗语不俗，诚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