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旵生
村庄像一枚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玉佩,静静躺在南大沙河的臂弯里。南北向的公路是系住玉佩的红绳,一头拴着村庄的烟火人间,一头牵向远方的车水马龙。多年后我在异乡的深夜惊醒,耳畔总会响起大沙河的涛声与公路上的车鸣,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乡音……
记忆里的村庄永远裹着一层湿润的绿意。南大沙河像条碧绿的绸带,绕着村庄的东头缓缓流淌,汛期时河水漫过滩涂,远远望去,水天相接处白茫茫一片,仿佛天地都浸在水汽里。河岸边的芦苇荡是孩童的乐园,初夏时节,新抽的芦苇芽嫩得能掐出水,我们挎着竹篮钻进芦苇丛,惊起成群的蜻蜓,蓝的、红的、黄的,翅膀扇动的声音像细碎的风铃。
最热的三伏天,大沙河成了天然的浴场。午后的阳光把沙滩晒得滚烫,我们光着脚丫踩在沙上,烫得嗷嗷叫着奔向河水。男孩子们脱得赤条条,像泥鳅似的扎进水里,比赛谁憋气时间长,谁游得快。我总爱沿着浅水区摸索,脚下的河沙细腻柔软,偶尔能摸到圆滚滚的河蚌,或是被水流冲来的彩色石子。有次运气好,抓住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攥着鱼鳃跑回家时,鱼尾巴还在手心扑腾,惹得一路小伙伴羡慕不已。
在大沙河中游泳累了,就四仰八叉躺在沙滩上。沙子被晒得暖烘烘的,贴在背上格外舒服。天上的云走得很慢,一会儿变成奔跑的骏马,一会儿变成棉花糖,我们指着云朵叽叽喳喳地争论,直到太阳西斜,把河水染成金红色才肯回家。那时的晚霞总带着棉花糖的甜香,连带着晚风都变得黏糊糊的,吹过脸颊时,像母亲温柔的手掌一般。
穿村而过的公路是村庄的脉搏。沥青路面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晴天时被太阳晒得软软的,能粘住不小心掉落的麦粒;雨天时积起一个个水洼,倒映着来往行人的身影。公路两旁栽着高大的柳树,夏天时树叶茂密得能遮住阳光,树下成了村民纳凉的好去处。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在树下,摇着蒲扇讲古,从抗战故事说到村里的奇闻逸事,我们这些孩子就围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不眨。
公路最热闹的时候,是村里有红白喜事的日子。若是姑娘出嫁,清晨天还没亮,公路上就传来鞭炮声和汽车喇叭声。送亲的队伍穿着簇新的衣裳,扛着嫁妆走在公路上,被子、暖壶、缝纫机、电视机,一件件红绸裹着的嫁妆在晨光里闪着光。新娘穿着红嫁衣坐在拖拉机上,脸上盖着红盖头,引得一群孩子跟着拖拉机跑,盼着能抢到撒出来的喜糖。
娶媳妇的日子更热闹。迎亲的车队会沿着公路缓缓进村,最前面的小轿车上系着大红绸带,后面跟着载着嫁妆的卡车。村里的男女老少都站在公路两旁看热闹,孩子们追着车队跑,大人们则议论着新娘的模样、彩礼的多少。鞭炮声从村口一直响到新郎家,红色的炮仗碎屑铺在公路上,像给这条路系上了红地毯,好几天都舍不得清扫。
村部旁的供销社是村庄的心脏。两座青砖瓦房并排而立,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供销社”三个字。左边的店铺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右边的则摆着糖果、饼干和各种日用品。柜台是老式的木质结构,玻璃柜里整齐地摆着各种商品,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在商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每次跟着大人去供销社,我都像被施了魔法似的挪不动脚步。眼睛盯着玻璃柜里的麻饼,喉咙里忍不住咽口水。那麻饼是圆形的,表面撒着芝麻,烤得金黄酥脆,从旁边走过都能闻到甜香。大人在柜台前和售货员讨价还价时,我就拽着大人的衣角,小声念叨着“买个麻饼吧”,软磨硬泡直到大人无奈地掏出钱来。
拿到麻饼的那一刻,我总是小心翼翼地捧着,舍不得立刻吃掉。先凑到鼻尖闻闻香味,芝麻的焦香混着面香钻进鼻腔,馋得人直咂嘴。咬一口,酥皮簌簌地掉下来,甜而不腻的豆沙馅在嘴里化开,幸福感瞬间填满整个心房。有时会和小伙伴分着吃,你一口我一口,连掉在手上的碎屑都要舔干净,那香甜的味道,成了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供销社的售货员是个和蔼的老爷爷,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他记账用的是老式算盘,算账时噼里啪啦打得飞快,手指在算珠上灵活地跳跃。我们这些孩子最爱看他算账,有时还会偷偷模仿他拨算盘的样子。老爷爷从不嫌我们吵闹,有时还会从柜台里拿出碎糖块,分给围在柜台前的孩子,那一点点甜味,就能让我们开心一整天。
如今再回村庄,公路已经拓宽硬化,柏油路面平整光滑,来往的汽车再也不会扬起尘土。南大沙河的水依然清澈,只是沙滩上不见了嬉闹的孩童,芦苇荡也比从前稀疏了许多。村部的供销社早已关门,青砖瓦房改成了村委会办公室,玻璃柜和算盘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墙角还残留着些许芝麻大小的碎屑,仿佛还在诉说着当年的热闹。
站在公路上眺望村庄,村庄的柳树依旧高大,只是树干上多了许多斑驳的刻痕。河水静静流淌,晚霞依然染红天空,只是再也找不到当年躺在沙滩上看云的心境。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忍不住买了块麻饼,咬下去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许是少了当年缠着大人撒娇的期盼,少了小伙伴分享的快乐,少了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
村庄的记忆像南大沙河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无数暗流。公路上的车辙印着岁月的痕迹、沙滩上的脚印刻着童年的欢乐、供销社的麻饼裹着温暖的乡愁,这些记忆在时光里沉淀,酿成醇厚的酒,每当想起村庄,就会有一缕甜香从心底升起,带着大沙河的湿润、带着公路的尘土、带着麻饼的甜香,在异乡的夜里,温柔地将我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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