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碎,一滴透明的碎

淮河之畔,哀伤以北

面对不能合垄的庄稼

一双黄泥赤脚,一地金绒的谷穗

沉重以下,终生不能浮起

破碎,一节泥土的骨头

散乱之象,尘泣成灰

辽阔的悲愤呵,起伏于草木

比死亡更为固执

比生长更为尖利

二

割裂大地的服饰

灌进光阴的水,淮河之冷

透彻腹诽,如同流动的暴虐

不容战栗

不能站立

妻离子散的奔流,不能回头的

背弃,如同季节

背着一条疲惫的绳索

松懈于花瓣的崩溃

三

淮水之软,土地堆砌

重峦叠嶂的狭长牙床

不能栖息,一卷狼烟的书卷

苍凉枯黄,大砂浑圆的骨朵

抱头无语

两岸的秋色

滚动着哭泣,面色蜡黄的收成

羸弱不堪,顺流而下的生灵

沉入水底

仰视一片二十世纪中叶的死亡

带动整部历史,流入不可洗刷的羞愧

四

人类文明决堤的一瞬

一条大河的血腥,挂上顺风的芦苇

隐身于泥土的罪恶

永世都不能赦免,像蛇蝎的胃口

捂紧满腔人肉的滋味

埋葬的形式,就是记忆

水之平淡的仇恨,不可能静止

更不可能窒息

大海之前的风声,涨满骨血

涨满盐分燃烧的泪水

五

一次次卑微的伤害,钻出生与死的缝隙

在河水浩荡的阳光大地之间

爬上一具具饿殍的尸体,光阴泯没的清晨

上坡的钟声威严凄厉

割裂一块贫血的皮肉

只有吞咽了死亡,才能插上生存的羽翼

没有思想的思想,路途倒毙

没有人性的人性,顺流而去

只有河底的卵石,在黄泥之巅

相约丰衣足食的佳期

六

淮河之静呵,暗伤湍急

世代枯荣的细草,生生不息的游鱼

黑暗之目揉进沙子

苦星寒月,危危可及

流窜人间的大奸大恶

甚至侵入墓地

黄泉路上的车船,如此拥挤

每一张票证上的大红印章

鲜血淋漓

每一位腰揣印章的贵人

都预留一个耻辱铸就的座位

七

流水知音,狂乐突起

一群疯癫的家狗,伏击主人

毒舌充血,舔尸而肥

浊流如刀的白昼,痛苦浅薄如纸

一张一张骨髓浸透

一张一张蒙紧面皮

一张一张断绝呼吸

一条河流的死亡能带去什么

一段历史的恶臭

来自几具腐败不堪的躯体

八

山洪不能涤荡的历史淤泥

掩盖骨殖的冲积平原

一马平川地哀叹,无法无天地姑息

罪恶的美酒,失明的纸币

一个中央之国的苍白面容

显现于中央之河的蜿蜒九曲

只能奔流到海

以自我放逐的形式,懦弱地逃避

依然不能清澈,稀释污浊之后

自己痛恨自己

自己痛惜自己

九

一个民族的忏悔,成长的根基

一部历史的哀号,往生的咒语

近半个世纪的淤血,无法消融

枯骨沉积的大淮河,沃野千里

一个诗人的吟唱,逝如淮水

一首诗歌的目的,如此卑微